真數有三張臉。
給朝中看的,是七倉可用範圍、尚未核清的批次和最壞缺口;給軍營看的,是本營何時到哪座門領多少;給市面看的,只能是今日實際放出多少糧、明日哪處還會開門。
三張若寫成同一張,最先出事的未必是帳。
「京倉足支一月」那行朱字還在節略上。韓惟敬的書吏等林衡照抄,說朝議不收一串上下限,也不會在殿上聽第三廒、徵車和搬役為何沒到。
林衡把節略退回去:「一月按多少人、多少口糧?」
「軍心要緊。」
「那就寫軍心要緊,不能寫成已核糧數。」
書吏冷笑:「你要把『未核』兩個字送到百官手裡,讓主遷的人拿去說北京無糧?」
這正是難處。若完整寫出七倉重複、預收和遲銷,南遷意見會把局部錯帳說成全城空倉;若寫足支一月,守軍按滿數下令,幾日後倉門發不出,軍心會被這句安定話反噬。
林衡提出密呈。總區間、核驗方法、未核項和最壞情形只送有權作守備決斷的人;傳閱編號,抄件收回。軍營不發總儲,只發已經具結的領取單。市面另做每日放糧告示,不寫軍倉全數。
「百姓憑什麼只看你願意給的?」書吏問。
林衡沒有現成答案。
午後,他獲准在兩名差役跟隨下去西城一處車店問車。謝知微沒進兵部。她把自己的傷車停在院後,正與三個車戶算欠帳。鄧安留在關內傷棚,顧通由胡老七守著向關內轉移;她已經為兩邊墊了藥、草和過門錢,帳頁上每一筆後面都寫著誰答應償。
「京倉有多少?」她見面便問。
「不能告訴你。」
謝知微低頭把一枚舊錢壓在帳角:「那我告訴你市面覺得有多少。」
往南的腳價三日內漲了兩次。平日只拉貨不載人的車戶,開始收整家行李;有兩家糧鋪不再整袋賣,只肯按斗;舊糧袋、草料和能套車的騾子都漲價。更怪的是,出城空車的價漲得比進城糧車還快——有人肯花錢把家眷送走,卻沒有足夠把握讓車再回來。
謝知微把三本車店賒帳攤給他看。前兩日,南行客只肯付一半現錢,餘款押房契或首飾;今日有人願意全付,卻要求車出了外城不得回頭接官差。另有兩名車戶把官府徵車籌轉賣,寧可賠掉將來的腳店信用,也不肯讓牲口進倉區。他們怕的既有瓦剌,也有徵用後不賠車、不還馬。
「這不是糧價。」隨行差役說。
「可糧要靠這些車走。」謝知微指著其中一筆,「官倉報有糧,車戶報去了回不來,糧鋪就先少進一車。店主不知道七倉數,只知道明天門口少幾個車輪。」
林衡問三本帳是否代表全城。謝知微搖頭。她只認得西城幾家車店和腳店,不替東城糧鋪作證;南行價也可能被少數急客抬高。要判斷是否普遍,至少還要看兩處城門的空車方向、三家草店賒銷和官府徵車歸還數。她能給的是警兆,不是全城結論。
林衡讓隨行差役把這層限制也抄下。民間帳不能因為比官帳靈活,就自動更真。它同樣受熟客、欠債和能付錢的人影響;那些連車價都問不起的人,不會出現在謝知微的帳上。
這些只能證明恐慌和南行需求,不能證明百姓知道真實庫存。消息來源也不止一處:敗兵說北邊盡失,官差臨時徵車不給歸期,糧鋪見同行囤貨便跟著收袋。沒人需要拿到七倉底冊,價格會把各人的害怕合成一個判斷。
「你們若貼『糧足』,他們會信麼?」林衡問。
「先看明日還買不買得到。」謝知微說,「一張告示不餵馬。車戶更信昨日拉進去的車,今日有沒有空著出來。」
她給了另一個可見數:每日由官倉送入城內糧鋪或開糶點的車數、袋數和開門時辰。百姓不必知道軍倉總儲,卻能看見承諾是否兌現。若少了,應當寫明是車不到、倉不開還是糧另調,不要第二天悄悄把昨日告示換掉。
「這會把調糧受阻也公開。」隨行差役說。
「不寫去哪個城門。」謝知微道,「只寫該賣給市面的有沒有到。你們拿了民車去運軍糧,市面少一車,也得有人知道少在哪。」
林衡原先的三層紙因此多了一條:公開的不是倉底,而是官府親口答應的每日兌現量。它仍是信息控制。朝中能看見百姓看不見的缺口,兵部知道去向,糧鋪只拿到開糶數。誰劃這條線,誰就有機會把不利事實永遠留在密呈里。
回兵部後,三層紙先被三方各改了一遍。守城將領要求軍營領取單不寫別營份額,免得互相爭搶;戶部要求市面告示不列倉名,免得人群堵倉;倉場要求不承諾具體時辰,因為一旦開門晚了,石頭會先砸在倉役身上。
每個要求都有現實理由,也都能減少外人核對的機會。若不寫倉名,百姓無法知道糧從何處來;不寫時辰,「今日開糶」可以拖到夜裡;不寫別營份額,臨時改給近從也不易被別營發現。
一名給事中的屬吏問,若百姓仍說官府藏真數怎麼辦。林衡答不出讓所有人相信的辦法,只能讓每日承諾可被看見。信任不會因第一張告示回來;至少第二日的人能拿昨日舊紙,問糧為何沒到。
他把風險寫在辦法末尾:密呈不得改寫原始底帳;公開數若連續三日未兌現,須由兵、戶兩方說明;每五日重定可公開範圍。于謙看後,只問密呈由誰收、公開告示由誰簽。
「底數由兵部、戶部各存一份。軍營領取單由發令者簽。市面告示由實際出糧的倉和開糶處同簽。」林衡答。
「若兩邊互推?」
「告示照貼『未到』,把未簽的一方名字空著。」
韓惟敬不同意。名字空著,等於公開說官署失約;戰時會讓小錯變成攻訐。他主張由戶部統一發告示,只寫當日總放糧,不分哪處落空。
謝知微不在這間值房,沒人替市面爭。林衡卻記得她帳上那些南行腳價。若總數由別處臨時補齊,某個糧鋪仍可能一日無糧;住在那條街的人看見的是門沒開,不是全城合計。
最終辦法退了一步。告示寫各開糶點是否開門與預計時段,不寫軍倉來源;落空原因先分「車未到、倉未出、另有軍調」三類,不公布具體軍營。次日必須補記是否兌現,舊告示留存,不許撕掉重貼。
第一版告示寫「糧已足備」,被林衡刪掉。第二版寫「百姓毋得驚疑」,又被于謙划去。最終只剩三處開糶點、各自開門時段與當日可售袋數。它沒有勸人安心,也沒有承諾京師永不缺糧,只把明日可以去看的三扇門寫清。
貼告示的人擔心數字太少,反而引人搶購。戶部於是給每戶設一次購買上限,並保留一處機動。限購會讓有家口的人少囤,也會催生代買和插隊。林衡將這項新漏洞寫進次日回看,沒有把發告示當作事情結束。
守戰者得以不公開全部底數,主遷者也不能用一批重複袋號冒充七倉盡空。百姓得到的仍不是全真相,只是一組可以親眼核對的短承諾。
林衡在密呈末尾簽名時,筆停了一下。土木倉里,他曾以為把帳做真便足夠。如今他親手決定哪些真數只能鎖進箱裡,哪些可以貼到街上。理由都能說清:軍情、守備、避免擠兌。被擋在密呈外的人卻無法檢查這些理由是否被濫用。
于謙沒有寬慰他,只說:「簽了,便記住是誰劃的線。五日後重看。」
三層報告當晚開始試行。第一批按新表調出的糧由西一倉裝車,送往城外主倉分撥。車數、袋數、出門時辰都在臨時冊上,車戶拿到蓋有兵戶兩方小印的損耗擔保。
林衡隨最後一輛車出門。天色已經壓低,車隊在主倉外排成一線。前車剛過關防,倉內有人喊屋頂有煙。
起初只是一縷,貼著暗瓦往北飄。
緊接著,空廒後面也冒出第二股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