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沈煉才第一次真正走進父母的房間。
房間裡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母親生前愛乾淨,衣櫃裡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副老花鏡,鏡腿歪著,那是父親看帳本時隨手放的。沈煉站在門口,腳像生了根。
他今年十八歲。
這個數字,他反覆想了很多遍。十八歲,法律上剛成年,可以簽字,可以貸款,可以繼承一家工廠,也可以被一群人圍在辦公室里,逼他做出決定。
沈氏刀具廠在西安西郊,靠近老工業區。廠子不大,三棟舊廠房,一棟兩層辦公樓,外加一個堆廢料的院子。父親沈建國年輕時是國營工具廠的老師傅,下崗後帶著幾個老工友,東拼西湊開了這家廠。母親周素華管財務,精打細算,把每一分錢都摳得明明白白。
二十年,廠子沒擴大多少,但也沒倒過。
直到三天前。
沈煉閉上眼,還能看見交警打來電話時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正在學校辦休學手續,窗口後面的人問他為什麼。
「家裡出了點事。」
他說得很輕,像是怕把這句話坐實。
車禍。高速上,一輛疲勞駕駛的重型半掛車側翻,壓扁了父親開的那輛灰色比亞迪。副駕上是母親,兩個人當場死亡。交警說,父親當時應該是想避開,但沒躲開。
沈煉沒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來。他一個人在醫院簽了死亡證明,在殯儀館守了兩天,接待親戚,接電話,走流程。大姑從漢中趕來,二叔從城南趕來,舅舅帶著表姐從咸陽趕來。每個人都說「節哀」,然後問:「廠子怎麼辦?」
沈煉知道,他們真正想問的是:「這廠子還能值多少錢?」
他走到父親的書桌前坐下。桌上攤著幾本帳本,還有一沓沒來得及整理的發票。父親的字很大,一筆一划,像怕人看不清。帳本最後幾頁記著這個月的支出:電費、水費、工人工資、供應商貨款、銀行利息。
沈煉翻開一頁,又合上。
他不想現在看。可門外已經有人在等他了。
「小煉。」
是二嬸的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穿過門板。沈煉沒應聲。
二叔沈建軍站在樓下院子裡,沒上樓。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頭髮梳得整齊,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身後跟著廠里的會計老周,還有兩個沈煉不認識的人。
沈煉從窗戶看了一眼,心裡發冷。
他認識那兩個人。一個是銀行信貸科的陳經理,一個是供應商代表劉胖子。父親生前請他們吃過飯,飯桌上稱兄道弟。
現在,父親不在了。
「小煉。」二嬸又喊了一聲,這次帶著笑,「你叔在樓下呢,有事跟你商量。」
沈煉把床頭的校服外套拿起來,穿在身上。十八歲,身上還穿著高中校服,就要去面對這些。
他下了樓。
院子裡陽光很亮,照得水泥地發白。辦公樓門口的台階上蹲著幾個工人,是廠里的老員工,見沈煉出來,都站起來,眼神複雜。
「少東家。」老趙叫了一聲,又覺得這個稱呼不合適,嘴唇動了動,沒再說。
沈煉朝他點點頭,走到二叔面前。
沈建軍看著他,嘆了口氣,語氣沉痛:「小煉,你爸媽的事,叔心裡也難受。可難受歸難受,日子還得往下過。這廠子……」
他頓了一下,看了看身後的陳經理。
陳經理會意,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沈煉同學,是這樣的。」他說,「你父親在咱們行有一筆經營貸,本金一百八十萬,這個月十五號到期。之前一直是按月還息,到期一次性還本。現在你父親不在了,這筆貸款涉及擔保和抵押,我們得提前跟你核實一下。」
沈煉沒接文件,只問:「抵押物是什麼?」
「這塊地,還有廠房。」陳經理說,「當時評估價是一百九十萬。」
「還款期限呢?」
「正常是下個月十五號。」陳經理說,「但考慮到你家的情況,行里給你寬限到月底,三十天。」
沈煉沉默。
三十天,一百八十萬。
劉胖子也湊過來,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堆,語氣親熱得像老熟人:「小煉啊,別怪劉叔催。你爸走之前還欠我六十多萬的貨款沒結。我底下也有一幫工人等著發工資,你說是不是?這樣,我給你四十五天,夠意思吧?」
沈煉看著他,問:「欠條呢?」
劉胖子一愣,從包里拿出一沓送貨單和欠條。沈煉接過來,一張張看。
六十多萬,果然一張不差。
工人們站在不遠處,互相看看。老趙終於忍不住,開口說:「少東家,咱們幾個的工資……兩個月沒發了。不多,加一塊二十萬。」
沈煉一個一個看過去。老趙,周叔,小孫,還有三個他叫不出全名的學徒。都是跟了父親很多年的老工人,手上全是機油和鐵屑磨出來的繭子。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常說的話:「廠子再難,也不能欠工人的錢。他們是靠這個吃飯的。」
現在父親走了,欠的錢還在。
「我明白了。」沈煉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陳經理還想說什麼,沈建軍擺擺手,示意他先別急。
「小煉,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沈建軍的語氣更溫和了,「這廠子現在什麼情況,你也看見了。帳上沒錢,外面欠了一堆。你就是把地賣了,也就剛剛夠還銀行。叔是自家人,不能看你一個孩子扛這麼多。這樣,你把廠子轉給叔,叔來善後。你該上學上學,以後畢業了,叔送你一套房子,再給你三十萬現金,行不行?」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紅了。
沈煉看著他,沒說話。
「你爸以前也說過,這廠子早晚要交給你。可現在不是時候。」沈建軍繼續說,「你才十八,還在讀高中吧?馬上高考了,你能管好一個廠嗎?」
沈煉把欠條折好,放進校服口袋。
「二叔,這廠子是我爸的。」他聲音不大,但清楚,「我還沒決定賣。」
沈建軍的臉色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行,你想考慮就考慮。不過銀行那邊可不等你。」
他朝陳經理使了個眼色。
陳經理會意,收起文件,對沈煉說:「沈煉同學,最晚下個月月底。如果到時候還不上,行里會走司法程序,拍賣抵押物。你心裡有數就行。」
沈煉點頭。
幾個人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上車離開。二嬸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廠房,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工人們還站在那。老趙走過來,搓著手:「少東家,我們……」
「趙叔。」沈煉打斷他,「給我點時間。」
「我不是催你。」老趙嘆了口氣,「你爸是個好人,我們就是覺得……這廠子散了可惜。」
他頓了頓,低聲說:「其實這個月,已經有獵頭來挖小孫了。他還沒走,就是想看看你怎麼辦。」
沈煉朝小孫看了一眼。小孫二十出頭,戴著眼鏡,是廠里年輕一代里技術最好的。他正蹲在車間門口抽菸,腳邊放著一個工具箱。
「我知道了。」沈煉說,「謝謝趙叔。」
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沈煉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斜。
他一個人走進車間。
車間裡的機器都停了,空氣里還殘留著冷卻液和鐵屑的氣味。牆上的安全生產標語褪了色,頭頂的吊燈亮著兩盞,其餘的壞了沒換。三台CNC加工中心安靜地立在那裡,像三塊巨大的廢鐵。
沈煉走到一台機器前,伸手摸了摸操作台。冰涼。
父親活著的時候,這裡從早到晚都是機器運轉的聲音。父親常說,做刀具這一行,最要緊的是材料。鋼不好,刀就不行。他這輩子只信兩種東西:一是手藝,二是材料。
沈煉從小就泡在車間裡。五歲就能分辨高碳鋼和不鏽鋼的斷面,十歲跟著父親學磨刀,十四歲能獨立操作車床。父親說過,這孩子的手藝將來比他強。
可惜,沒等到將來。
沈煉穿過車間,走到最裡面的一間小倉庫。這間倉庫用來存放廢料和舊貨,平時沒人來,鎖都生了鏽。鑰匙在父親辦公室的抽屜里。沈煉找出來,打開門。
一股灰塵撲面而來。
倉庫里堆滿了舊紙箱、廢鐵塊、斷掉的刀坯,還有幾台報廢的舊設備。角落裡放著一個老式保險柜,是父親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沈煉蹲下身,試著輸入母親生日。
鎖沒開。
他又試了試父親的生日,還是沒開。
沈煉想了想,輸入自己的生日。
保險柜里東西不多:一個牛皮紙袋,一疊證件,還有一塊用破布包著的長條狀物件。
沈煉先拿起牛皮紙袋,打開。
裡面是廠子的土地證、房產證、營業執照,還有一份手寫的說明書。父親的字跡,端端正正。
「小煉,如果你能看到這些,說明我和你媽已經出事了。廠子的證件都在這裡,別丟。你二叔如果找你說賣廠,別急著答應。他當年入股只出了五萬,這些年拿分紅拿了三十多萬,他不缺這廠子,他缺的是地。所以,別信他。廠子是咱們沈家的根,你守得住。爸信你。」
沈煉一個字一個字看完,把紙折好,放進貼身口袋。
然後他拿起那個破布包。
布是土黃色的粗布,已經有些發脆,上面沾著油跡和灰塵。他一層層打開,裡面躺著一把青銅短尺。
尺子不長,大約一尺有餘,表面氧化發黑,但刻度仍能辨認。刻度不是普通的等分,而是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古文字。尺身正中有一道暗紅色的細線,從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乾涸的血跡。
沈煉把它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字。
天工。
「天工……」他輕聲念了一遍。
父親生前說過,沈家祖上出過一位能工巧匠,傳下來一把銅尺,叫「天工尺」。他一直以為那是父親吹牛,沒想到真有。
沈煉把短尺拿起來,分量不輕。他準備把它包好,手指忽然一痛。
尺子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毛刺,割破了他左手食指。血珠滲出來,滴在尺身上。
沈煉下意識要擦,卻發現那滴血落在短尺上,沿著那條暗紅色的細線迅速滲開,像水倒進乾渴的土地。
短尺輕輕一震。
沈煉手一抖,差點把它摔在地上。再去看時,短尺還是那副破舊模樣,暗紅色的細線似乎比剛才亮了一些。
他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心跳莫名加快。
閣樓外傳來手機鈴聲,是老趙打來的。沈煉按掉,把短尺包好,塞進外套內側口袋。他知道自己該回去了,明天還得去學校辦最後的手續。
但他不知道,從這滴血開始,很多事情已經不可逆轉地改變了。
那天夜裡,他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荒涼的野地。遠處有低矮的土牆,有枯黃的草,還有一條土路,通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天地間刮著風,風裡有沙,還有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聲音。
像是馬蹄,又像是戰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裡握著那把青銅短尺。
短尺上的暗紅色細線,在夢裡亮得刺眼。
沈煉猛地驚醒。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校服外套還搭在椅背上,短尺就壓在他枕頭底下。他伸手摸了一下,尺身冰涼。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學校班主任。
沈煉接起電話,還沒開口,就聽見班主任壓著聲音問:
「沈煉,你什麼時候回學校?你爸媽的事我們都聽說了,節哀。但老師說句實在話,你現在這個狀態,先別管什麼廠子了,回來把高考考完,別把自己一輩子賠進去。」
沈煉沉默了幾秒。
「劉老師。」他說,「我不參加高考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爸以前給我打過電話,說你準備考機械工程。」班主任的聲音有些發沉,「他說他這一輩子最想看的,就是你戴著大學校徽回家。」
沈煉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劉老師,我不能讓我爸的廠子死在債里。」
掛斷電話,他把短尺放回口袋,起身走出房間。
清晨的陽光落在院子裡,把車間大門上的「沈氏刀具廠」五個字照得發亮。沈煉站在門前,抬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他要在今晚之前,把所有帳目理清楚。
他不知道,今晚之後,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