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花了整整一上午,把父親辦公室里的所有帳本、票據、合同和銀行回單翻了個遍。
他需要知道,沈家到底欠了多少錢。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舊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地響。九月的西安還帶著夏天的尾巴,空氣悶熱,沈煉脫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他把所有東西按類分開,用手機計算器一項一項加。
結果比他昨晚估的還要糟。
銀行經營貸一百八十萬,三個月前辦了展期,但本金一分沒還。上個月的利息還沒扣,利滾利算下來,月底實際要還的是一百八十七萬出頭。
供應商欠款不止劉胖子一家。他翻出來五張欠條,最大的一筆確實是劉胖子,六十三萬,還有四家,加起來二十二萬多。父親的帳本上寫著,這些原料款原本打算年底結清,但現在沒機會了。
工人工資二十萬,倉庫里還有一批價值不到四十萬的成品刀具和刀坯,其中一半已經被人預定了,只是沒發貨。
更麻煩的是,銀行已經凍結了廠子的對公帳戶。父親還在的時候,廠子就經常用他的私人帳戶周轉。現在人沒了,私人帳戶也被銀行監控,一分錢都動不了。
沈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飛速轉著。
地是租的,不是買斷。五年前簽了三十年租賃合同,地權在區工業局手裡。父親一直說要把地買下來,但錢一直不夠。所以就算想賣地,也賣不了。
廠房更不值錢,三棟舊車間,評估價加起來不到一百萬。
也就是說,這廠子能變現的資產全部算上,也不夠還銀行。二叔說「賣廠還債」,其實是個笑話。廠子賣完,他得再掏幾十萬才能把帳平掉。二叔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想用話術把廠子騙到手,再拆了賣設備。
沈煉睜開眼,看著牆上掛著的營業執照。法定代表人一欄,還寫著父親的名字。
他不能讓它變成別人的。
他坐直身子,打開手機,翻出父親生前常聯繫的一些電話號碼。老趙的,小孫的,還有一個叫許軍的技術員。許軍去年跳槽去了高新區一家大廠,但逢年過節還會給父親發消息。
沈煉給許軍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很吵,像在車間裡。
「餵?小煉?」許軍的聲音有些意外,「你……怎麼突然給我打電話?」
「許哥,你那邊忙嗎?」沈煉問。
「還好,你等會兒。」許軍走到安靜的地方,「我聽說你爸媽的事了,小煉,你節哀。最近廠里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沈煉說,「我想問一下,現在外面市場上,普通廚刀批發價能到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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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軍沉默了一秒:「你想處理庫存?」
「不是。」沈煉說,「我想接著做。」
許軍明顯愣了一下。
「小煉,你爸在的時候,廠里的渠道基本斷了。有幾個大客戶是他親自跑的,人一走,那些人隨時會換供應商。你一個人……」
「許哥,你就跟我說說行情。」沈煉打斷他。
許軍嘆了口氣,告訴他幾個數據:普通碳鋼廚刀批發價十五到二十塊,好一點的三十到五十。高碳夾鋼的能賣到八十以上,但產量低,成本高。出口代工利潤最高,一把能賺十幾塊,但訂單門檻也高,至少五萬把起。
沈煉聽完,心裡有了底。
「許哥,還有個事。」他說,「廠里那三台CNC,你走之前留的刀具參數還在不在?」
「在,主機和U盤都有備份,就是……」許軍頓了一下,「設備保養已經斷了快兩個月,精度可能不行了。」
「行,我知道了。」沈煉說。
掛斷電話,他起身到車間轉了一圈。
三台CNC加工中心是廠里最值錢的設備,也是父親最驕傲的家底。2014年買的,當時花了二百多萬,現在二手價大概還剩二十幾萬。設備本身沒壞,只是長期不保養,精度下降,需要重新校準。
沈煉一台一台檢查,發現主機還能啟動,系統是最老款的發那科,但能用。他找了把廢舊刀坯試切了一刀,誤差偏大,得重新調參。
他正蹲在地上看導軌,老趙推門進來。
「少東家,你還沒吃飯吧?」老趙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幾個包子和一瓶水。
沈煉這才覺得餓。他接過包子,坐在門口台階上,一口一口吃起來。老趙在旁邊點了根煙,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趙說:「上午陳經理又給我打電話了,問你在不在廠里。我說你出去了。」
沈煉沒抬頭:「他還說什麼?」
「說給你打電話沒接。」
「我沒接他的。」
老趙看了他一眼:「少東家,哥幾個昨晚商量了一下。你要是還想干,工資可以先不拿。小孫也說了,只要廠子能轉起來,他先不跳槽。」
沈煉咬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謝謝趙叔。」他說。
老趙擺擺手:「謝什麼。你爸當年對我們好,我們不能在他走了以後,就看著你把廠子扔了。」
他沒再說什麼,抽完煙,進車間拿了個扳手,自己去找活干。
沈煉吃完了包子,回到辦公室,繼續翻父親的東西。
他在最底下那個抽屜里,發現了一個舊木盒。
木盒不大,比飯盒稍寬,表面磨得發亮,像是被人反覆撫摸過很多年。盒蓋上刻著一個「沈」字,筆畫粗糙,不像機器刻的。沈煉打開,裡面是一疊發黃的信紙,和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老人,穿著對襟粗布衫,站在一堵土牆前,手裡拿著一把刀,刀身很長,泛著暗光。照片背面寫著四個字:祖父,沈青山。
沈煉沒見過祖父。父親說,祖父以前是陝西一帶有名的鍛刀匠,後來日本鬼子打過來,逃難到西安,開了個小鐵鋪。再後來,鐵鋪變成加工廠,又變成現在的刀具廠。
信紙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是祖父留下的。沈煉認了半天,只辨認出幾句:
「沈家刀,三代不熄。天工尺,亂世顯。後人若見,勿棄。」
「天工尺」三個字,他昨晚在短尺上見過。
沈煉把信紙放回盒子裡,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車間裡亮起了燈,老趙他們還沒走,機器偶爾發出幾聲試轉的響動。
他忽然想起那把短尺。
短尺還在他外套口袋裡。沈煉把它拿出來,放在辦公桌上。青銅在日光燈下顯得更舊,邊緣的毛刺還沾著一點乾涸的血跡,像鏽一樣。
那些奇怪的刻度,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如果是尺子,刻度應該是均勻的。但這把尺子上的刻度,每隔一段就有一個特殊的符號,像是卦象,又像是某種古文字。他數了數,一共有九個。
沈煉打開手機,拍了幾張照片,試著在網上搜索。沒有結果。識圖軟體也識別不出什麼。
他又把它拿起來,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表面。刮下來的不是銅鏽,而是一層極薄的黑色氧化物,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金屬光澤。
這玩意兒是青銅的,但又不全是。
沈煉把它湊近鼻子聞了聞。有股很淡的腥味,像鐵鏽,又像幹了的血。他皺了皺眉,翻過短尺,看背面那兩個字。
天工。
筆畫很深,像是用刀刻的。沈煉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指尖傳來一陣異樣的涼意。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風吹得辦公室窗戶「砰」地一響,把沈煉嚇了一跳。他抬頭一看,外面天色已經全黑,院子裡的樹在風裡搖晃。車間燈還亮著,但周圍靜得出奇。
沈煉走到窗前,準備把窗子關上。他伸手剛碰到窗框,忽然覺得腳下一陣發飄,像是整個地面輕輕晃了一下。
他扶住窗台,以為自己低血糖。可下一秒,桌上的青銅短尺忽然「嗡」地一聲,像被什麼東西擊中。
沈煉猛地回頭。
短尺躺在桌上,表面那九個符號中,第一個符號亮了起來。
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像燒紅的鐵絲,在符號的刻痕里流動,然後漸漸暗下去。
他下意識想跑,腳卻定在原地。空氣里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變化,像夏天柏油路上蒸騰的熱浪,把整個辦公室都扭曲了。日光燈閃了幾下,燈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沈煉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不對,是整個房間都在抖。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短尺,指尖一碰到尺身,就感覺一股巨大的吸力從尺子裡傳來,像有無數隻手把他往裡拽。他整個人向前一傾,眼前猛地一黑。
世界翻轉過來。
耳邊是風。很大的風。
沈煉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塞進一個極窄的隧道,四面八方都在擠壓他。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意識像被撕開又合上,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參照。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過了多久,可能幾秒,也可能很久。
再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沈煉躺在地上,身下是枯草和沙土。他大口喘著氣,胸口像被人砸了一拳,疼得他半天坐不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撐著胳膊,慢慢翻身。
眼前是一片荒野。
土黃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遠處有幾堵破敗的土牆,像是廢棄的房屋。更遠處是一道低矮的山樑,光禿禿的,沒有多少草木。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沙塵,吹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沈煉低頭看自己。
校服外套還穿在身上,裡面那件短袖上全是灰,左手食指還裹著昨晚貼的創可貼。他摸了摸口袋,青銅短尺還在,冰涼地貼著胸口。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
這是哪兒?
手機拿出來,沒信號。時間顯示:早上六點十分。
可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是傍晚關窗時穿越的。
沈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判斷方向。太陽剛升起不久,他背後是北,面前是南。風從西北方向來。
他朝那些破敗土牆走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這是一片廢棄的作坊。幾間土房已經塌了大半,露出焦黑的木樑。地上散落著鐵渣、陶片和燒過的炭。空氣里還有一股極淡的炭火味,像有人很久以前在這裡燒過鐵。
沈煉蹲下身,撿起一塊鐵渣。手感沉,斷面呈青灰色,是生鐵。
他抬頭又看了一遍周圍,越看越覺得不對。
他從小在西安長大,西郊那邊雖然也偏,但絕不會出現這種景象。沒有電線桿,沒有公路,沒有手機信號,連一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天太藍了,藍得發暗。
像是污染還沒有出現過的天空。
沈煉心跳得厲害。他走到一面還沒塌的土牆下,蹲下來躲風,把短尺拿出來,仔細看。
短尺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那九個符號里,第一個符號的顏色比之前深了一點,像剛剛冷卻的烙鐵。
「天工尺……」沈煉低聲念了一句。
他忽然想起祖父信紙上的字:「天工尺,亂世顯。」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可風裡的沙打在臉上,很疼。
沈煉把短尺收好,站起來,準備沿著土路往南走。他記得古代關中一帶的地形,如果這裡真是西安附近,往南走,應該能見到河,或者城。
他剛邁出兩步,就聽見北邊傳來了馬蹄聲。
不,不是普通馬蹄聲,是很多馬,跑得極快。沈煉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他下意識躲到土牆後面,屏住呼吸。
馬蹄聲由遠及近,夾雜著聽不懂的呵斥聲。有人在大喊,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女人的喊聲,很尖,但短促。
沈煉從土牆後探出頭。
一匹黑色的馬從土路盡頭衝過來,馬上騎著一個人,身上披著灰撲撲的袍子,臉看不清楚。那人伏在馬背上,拼命打馬。身後十幾步外,三四個騎馬的人緊追不捨。
那些人手裡有刀。
刀在太陽底下亮得刺眼。
沈煉縮回土牆後,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他看了看手裡,除了那把青銅短尺,什麼都沒有。
馬蹄聲越來越近。
被追的那匹馬已經跑到土路彎處,離沈煉只有幾十步遠。馬上那人忽然拽了一下韁繩,馬失前蹄,前腿一軟,整個人被甩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追擊的四個人發出興奮的喊聲,縱馬圍了上去。
沈煉看見地上那人掙扎著想爬起來,但一隻腳崴了,剛撐起身子又摔倒。灰袍散開,露出一張臉。
很年輕。是個女孩。
她抬起頭,正好朝沈煉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像落進陷阱的狼,不甘,兇狠,帶著最後一搏的狠勁。
沈煉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把青銅短尺。
尺子在發熱。
他咬了咬牙,從土牆後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