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從土牆後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兩條腿像灌了鉛,手心裡全是汗。那四個騎兵已經注意到他,笑聲停了,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
女孩還倒在地上,灰袍鋪在土裡,臉上被塵土和髮絲糊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她朝沈煉這邊看了一眼,沒有求救,也沒有驚慌,只是在打量。
馬背上的四個人也在打量他。
他們穿著交領窄袖袍,外罩皮甲,頭上裹著布巾。最前面那個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顴骨。他一手提刀,另一手拽著韁繩,馬在原地打轉。
「什麼人?」刀疤臉喊了一句。
沈煉聽懂了。和折月如剛才的話一樣,不是普通話,是西北一帶的方言,帶著濃重的古音。他能聽懂一半,剩下的靠猜。
沈煉沒答。他腦子裡亂成一片,只知道一件事:不能退。
刀疤臉又喊了一聲,語氣更重。旁邊的瘦子已經取下背上的角弓,搭箭指向沈煉。
沈煉呼吸一滯。
他見過弓,在電視上、博物館裡。眼前這張弓彎得像月牙,弦繃得死緊,箭簇在太陽底下泛著鐵青色。瘦子眯著眼,只要一鬆手,箭就能穿過他的胸口。
沈煉握緊了手中的青銅短尺。那尺子還在發熱,像剛烤過的鐵塊。他把心一橫,往前邁了一步。
「要殺人,沖我來。」他說。
聲音不大,卻清楚。他知道對方未必全聽得懂,但語氣里的意思,誰都明白。
刀疤臉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他一擺刀,對瘦子說了一句什麼。瘦子也笑,慢慢把弓收了,催馬往前走了幾步。
「這娃娃,衣裳古里古怪。」刀疤臉說得慢,像故意讓沈煉聽清,「莫不是京兆府新募的探子?」
「探子就一個?」旁邊人接話,「怕不是個傻子。」
幾人又笑。沈煉沒動。
女孩忽然開口:「李元昊的狗,也配在京兆府地界上叫喚?」
她聲音不大,卻像把刀子,把幾個人的笑都割斷了。
刀疤臉臉上的笑一點點收起來。他轉頭看向女孩,眼神變得陰沉:「折家的小雜種,死到臨頭嘴還硬。」
沈煉敏銳地捕捉到一個詞:折家。
他不再猶豫。趁著幾人注意力被女孩吸引,他突然動了。不是逃跑,是往前沖。
他朝最近的那個瘦子跑過去。
瘦子沒料到他敢主動上前,急忙去摸弓,動作慢了一拍。沈煉已經到馬前,他沒去攻擊人,而是一把抓住了馬嘴邊垂下的韁繩,猛地往下一拽。
馬被拽得低下頭,受驚似地往旁邊橫跳。瘦子夾不住馬腹,整個人被甩得向一側歪去,手上的弓也掉了。
沈煉沒有停。他借著這股勁,把短尺狠狠捅在馬脖子上。
馬嘶叫一聲,揚起前蹄。瘦子徹底摔了下來,後腦著地,悶哼一聲,滾了一身土。沈煉撲過去,撿起掉落的角弓,反手朝刀疤臉擲過去。
弓沒有傷到人,但刀疤臉下意識抬刀去擋。就在這一瞬間,沈煉已經拽起地上的瘦子,把短尺橫在他喉嚨前。
「別過來。」他說。
瘦子被勒得直翻白眼,嘴裡嗚嗚叫。
刀疤臉臉色鐵青。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穿得古怪的少年,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搶人。
「你當我不敢殺你?」刀疤臉把刀指向沈煉。
沈煉的手在抖,可聲音穩得出奇:「你可以試試。看是你快,還是我把他喉嚨割了。」
他其實不知道短尺能不能殺人。那尺子無鋒無刃,但他把尺角死死抵在瘦子喉結上,疼得對方渾身發緊。
兩邊僵住了。
風從荒地里穿過,捲起一片黃沙。沈煉的後背全是汗,校服貼在肉上,又黏又冷。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一下砸他胸口。
這時,女孩用一條腿站了起來。
她沒有去撿刀,而是從腰間摸出一支銅哨,放在嘴邊猛地一吹。
哨聲尖銳,劃破荒野。
刀疤臉臉色驟變,猛地朝北邊望去。
遠處有煙塵。
很淡,像被風捲起的黃線。但沈煉也看到了。煙塵在移動,朝這邊來。
「折家的馬隊!」有人喊了一聲。
刀疤臉咬咬牙,看沈煉一眼,又看女孩一眼,像在盤算。最終,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掉轉馬頭。
「走!」
剩下兩人不再猶豫,打馬就走。被沈煉製住的瘦子也拼命掙開,連滾帶爬去追同伴,連掉在地上的刀都不要了。
三匹馬,不,四匹馬,逃得飛快,眨眼就消失在土路盡頭。
沈煉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直到那煙塵越來越近,他才慢慢放下短尺。手心裡全是血,是剛才被尺身稜角硌破的。他不覺得疼,只覺得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女孩靠牆站著,額頭全是汗。她盯著沈煉,看了很久。
「你真不會武?」她問。
沈煉喘著氣,搖頭。
「那你膽子倒不小。」女孩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疼,「剛才那一下,慢半拍,你就死了。」
沈煉沒說話。他自己也知道。
馬蹄聲近了。沈煉看見十幾個騎手從土路那頭奔來,清一色深衣騎裝,腰間挎刀,馬背如龍。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黑紅臉膛,目光如鷹。
他遠遠就看見女孩,翻身下馬,大步跑來。
「月如!」
女孩終於鬆了勁兒,身子一軟,往後倒去。沈煉下意識伸手去扶,那中年人已經先一步把人接住。
「腳崴了。」折月如皺著眉,聲音倒還清楚,「三叔,我沒事。」
被叫三叔的男人沒理她,先蹲下看了看她的腳踝,然後才站起身,目光落到沈煉身上。
「你是什麼人?」他問得直,帶著審視,像刀刮過骨頭。
沈煉看著他,又看了看折月如。
折月如靠在三叔懷裡,偏過頭,對沈煉說:「跟你一起的,別慌。」
三叔又看了沈煉一眼,沒再多問,揮了揮手:「帶回去。」
沈煉就這麼被幾個騎手圍在中間,沿著土路走了小半個時辰。路越走越寬,兩邊的草木也多了起來。他看見遠處有河,河邊有炊煙,有幾處灰撲撲的院子。再往前,是一排低矮的馬棚,和一片用木樁圍出來的空場。
木樁上插著旗。
旗是深色的,繡著一個字,沈煉認了半天,認出一個「折」。
他心頭一跳。
折家軍,府州折氏。北宋西北將門,世代鎮守邊關。這些,父親講過的評書里,都是真的。
他跟著進了營地。這裡地方不大,十幾頂帳篷挨著河岸排開,幾輛大車停在空地中央,車上堆著貨物,用油布蓋著。馬匹拴在營後的長條馬槽邊,正低頭嚼草。有男有女走動,有人生火,有人清點貨物,都朝他看過來。
沈煉那身藍白校服在這裡顯得扎眼無比,像油鍋里滴進了一滴水。
折月如被扶進正中間的帳篷。沈煉被帶到旁邊一頂小帳,門口留了兩個人看守。
說是看守,也不算。那兩個人只是站在門口,不和他說話,也不讓他走。沈煉坐在一張粗糙的木凳上,把臉埋進手裡。
他需要理一理。
他穿越了。不,不是夢。沙土灌進鞋裡的感覺,傷口被風颳過的疼,還有那些活生生的人,都不是夢。
他摸了摸懷裡的青銅短尺。尺子已經涼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時間。他忽然想起時間。第一次穿越,到底能待多久?他不知道。萬一回不去呢?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他猛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兩個守衛轉頭看他,手按在刀柄上。
「我要見折月如。」沈煉說。
兩個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要見她。」沈煉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些。
門帘被掀開,三叔從正帳里走出來。他換了一身衣裳,腰間還挎著刀,走到沈煉面前,上下打量。
「你叫什麼?」
「沈煉。」
「哪裡人?」
沈煉猶豫了一下:「長安……西邊。」
三叔眯起眼:「西邊哪個縣?」
沈煉張了張嘴,答不上來。他對西安西郊再熟,卻不知道一千年前的縣名。
三叔的目光更銳利了:「你不是本地人。」
「師傅?」
「鐵匠。」沈煉說,「會打刀。」
三叔眉頭動了一下,像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折月如的聲音從帳里傳出來:「三叔,別審了。他剛才救了我。」
三叔回頭看了一眼,又看向沈煉,終於點點頭:「你隨我來。」
沈煉跟著他走進正帳。折月如半靠在榻上,腳踝纏了白布,臉色還是不好,但精神恢復了些。她見沈煉進來,朝旁邊的矮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沈煉坐下。
「你救了我,折家承你的情。」折月如說,「但三叔問你的話,不全是壞心。這地方離西夏太近,細作多,不能不防。」
沈煉點頭:「我明白。」
「你剛才說,你是鐵匠?」折月如問。
「是。」
「會打什麼刀?」
沈煉想了想,說:「菜刀、砍刀、匕首、馬刀,都會一些。」
折月如看著他,忽然說:「那你帶著什麼刀嗎?」
沈煉搖頭。
「一把都沒有?」折月如像是不信,「你一個鐵匠,出門不帶刀?」
沈煉沉默片刻,從懷裡拿出那把青銅短尺。
「我帶了這個。」
短尺放在桌上。折月如和三叔同時看過去。
三叔伸手想拿,被折月如攔住。她看向短尺,目光落在那幾個符號上,眉頭微皺:「這是何物?花紋倒古怪,我從未見過。」
沈煉說:「我家的尺子。」
折月如又看了那短尺一眼,沒再碰,抬頭看向沈煉,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你家……是哪裡?」
沈煉還沒回答,就感覺胸口一悶。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突然收緊。他身體晃了一下,眼前發黑。折月如喊了一聲什麼,他聽不太清。
世界又開始旋轉。
他看見自己的手變得透明,像被水浸濕的紙。折月如朝他伸出手,但已經來不及。
「沈煉!」她喊。
沈煉最後看見的,是她難得露出的驚愕表情。然後眼前一黑,耳邊的風聲再次響起。
再睜眼時,他摔在自家辦公室的地上。
天已經黑了。
沈煉大口喘氣,胸口疼得像被車碾過。他撐著身子爬起來,看見辦公桌上攤著帳本,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
他抓起手機,時間顯示:第二天凌晨,零點十七分。
他走了。
又回來了。
沈煉靠坐在牆邊,慢慢把手機放下。手還在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興奮。他摸出青銅短尺,在黑暗中看著它。
尺子第一個符號,已經徹底亮了。
暗紅色,像一道疤。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這一刻開始,真的不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