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代回來的第二天,沈煉睡到了中午。
醒來的時候,房間裡拉著一半窗簾,陽光從窗縫裡鑽進來,照在床腳。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嘴裡發苦,渾身像被人拆了骨頭又隨手裝上。上一次穿越回來也是這樣,體力和精神被抽得一乾二淨,得緩一整天。
沈煉下床,用涼水洗了把臉。他穿好衣服,推開房門,院子裡一片亮堂。老趙蹲在辦公樓前的台階上啃饅頭,小孫蹲在旁邊,兩個人正對著地上幾把刀坯指指點點。
「能行嗎?」老趙問。
「能行。」小孫說,「這料不差,重新磨一遍,能賣上價。」
沈煉走過去,看清地上擺著的是一批戶外刀坯,以前接單留下來的。崩口都不大,就是表面有點浮鏽。
「這些別賣了。」沈煉說。
兩人抬頭看他。沈煉蹲下來,拿起一把刀坯看了看,用拇指在刃口上輕輕颳了刮:「這批我另有用處。你們把表面打磨一下,再用油布包好。」
小孫沒多問,點頭說行。老趙咬了口饅頭,含糊道:「少東家,銀行那邊昨天又打電話來了。」
「我知道了。」沈煉說。
他今天就要去銀行。
沈煉那輛二手五菱宏光是上個月買的,三萬二,手續齊全。他考完駕照沒幾天就提了車。車皮實,能拉貨,跑批發市場和古玩城都方便。他開車到銀行門口時,正好下午兩點。
陳經理坐在辦公桌後,看見沈煉進來,臉上掛著一種很淡的笑。那是信貸員對欠債人特有的笑,三分客氣,七分審視。
「沈煉同學,來了。」陳經理說。
沈煉把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拿出兩沓紅票子。
「先還五萬。」他說。
陳經理看了一眼,沒急著收,只是問:「你上次說月底能還清,現在可沒幾天了。加上這五萬,還剩多少,你心裡有數嗎?」
「有數。」沈煉說。
陳經理嘆了口氣,按下內線電話,叫來了櫃員。手續辦得很快。回執單打出來,沈煉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他這次沒再像以前那樣心裡發緊。欠債仍然不少,但他已經摸到了還錢的路。
「陳經理。」沈煉說,「我要辦展期。」
陳經理正要端茶,聞言又放下:「展期?」
「月底前,我還清剩餘本金。」沈煉說,「但這段時間,你們別抽貸,別凍結帳戶。我需要正常經營。」
陳經理認真地看著他,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少年。他放下茶杯,從電腦里翻出一份文件,看了片刻。
「你拿什麼保證?」他問。
「我拿廠里那批刀坯和我在外面的應收款。」沈煉說,「還有我的車。雖然不值多少,但加上去,夠表個態。」
陳經理沉默了一會兒。他做信貸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有借了錢裝孫子的,有還不起就翻臉的。可眼前這個十八歲少年,不哭窮,不求情,只說「我要辦展期」。陳經理忽然有點想知道,這小子月底真能還上嗎?
「行。我個人幫你去走流程。」陳經理說,「最多給你到月底。最後時限一過,誰都不好使。」
沈煉點頭:「謝謝。」
沈煉走出銀行大門時,太陽正烈。他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路邊來來往往的車。五菱宏光停在對面樹蔭下,車窗上落了幾片葉子。他走過馬路,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馬上發動。
陳經理那句「最後時限一過,誰都不好使」還在他腦子裡轉。
沈煉從不信「絕境」。父母車禍那天,他就知道這世上沒有真正的絕境,只有不肯動腦子的人。他從兜里摸出手機,給周老頭打了個電話。
「周師傅,我是沈煉。」
「嗯。」電話那頭很靜,像在鋪子裡。
「我手裡有些貨,您幫我看看。不是字畫,是藥材。天然麝香,野山參,還有牛黃。」
周老頭沉默了兩秒,說:「你過來吧。我約個人。」
一個小時後,沈煉把車停在小南門外面。他走進去時,博古齋的門半掩著。周老頭坐在櫃檯後,對面坐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白襯衫,無框眼鏡,正是林若海。
沈煉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周老頭已經把人約到了。
林若海見沈煉進來,起身微笑:「小兄弟,又見面了。周叔說你這兒有好東西,我正好在附近,就過來坐坐。」
沈煉點頭,從包里拿出幾個油紙包,放在櫃檯上。他先打開一個,裡面是麝香,深褐色,油潤光亮。又打開一個,裡面是三根野山參,根須完整,參體飽滿。最後是一小包牛黃,金黃色,聞著有股子苦香。
林若海看得很仔細。他先看麝香,再摸參,最後撥了撥牛黃。沈煉發現他看東西時,手指很穩,眼神像在稱量。
「東西不錯。」林若海說,「比上次的還好。這批我全要了。」
「一共多少?」沈煉問。
林若海沉吟了一下,說:「麝香四兩,我給你七萬一兩,二十八萬。野山參三根,品相不錯,十二萬。牛黃三塊,四萬。總共四十四萬。」
沈煉心算了一下。他這次帶來的藥材,折月如從西市藥商手裡收來,成本遠低於這個數。一趟下來,純利相當驚人。
「成交。」他說。
林若海沒動,反而看向他:「沈兄弟,有句話我上次沒問,這次得問。你這些貨,是不是長期有?」
「可能。」沈煉說。
「那我就直說了。」林若海說,「我想跟沈兄弟簽個長期供貨協議。天然麝香、野山參、牛黃,只要是真貨,有多少我收多少。價格比市場價高一成。但有個條件:你的貨,以後別經過其他中間商。」
沈煉笑了笑:「林總,你怕我貨不多,被別家搶了?」
「是。」林若海推了推眼鏡,神色坦然,「好貨誰都想搶。你如果穩定,我就敢跟你合作。你不穩定,我也不能把身家壓上去。」
沈煉想了想,說:「協議可以簽。但我不保證每批貨的數量。而且,我可能還會有別的生意,不想被任何一家綁死。」
林若海看著他,慢慢笑了:「你年紀不大,做生意的路數倒老練。行。協議先簽,你自由供貨。我不問來路,你也別問我拿去幹什麼。」
沈煉點頭。
四十四萬當場到帳。沈煉把回執單收好,林若海起身告辭。周老頭把他送到門口,折回來時,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林若海這人不簡單。」周老頭給沈煉倒了杯茶,「他在陝西中藥材市場很有分量,但錢來得快的人,麻煩也多。你跟他長期合作,得留個心眼。」
「我知道。」沈煉喝了一口,「周師傅,我想再出一批銅錢和散銀。您幫我換現錢,按規矩來。」
周老頭點點頭:「銅錢別急。有家金銀回收的,我帶你過去。銀子成色好,能按首飾銀價走。銅錢你自己留一部份,慢慢出。」
沈煉應下。從古玩城出來,他開車回廠。路上他把車窗搖下來,風吹在臉上,整個人輕了不少。
現在他手裡的錢,已經能把大頭壓下去。但他也知道,這還不夠。銀行那邊要的是完整窟窿,不是東一塊西一塊的補丁。供應商那裡更不能等。他必須在月底前再來一次大額變現。
回到廠里,天已經擦黑。沈煉把車停在院子裡,剛下車,老趙就從樓里迎出來,臉色不太對。
「少東家,二叔來了。」老趙低聲說。
沈煉腳步一頓:「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你剛走沒多久,他就來了。帶著個人,說是評估公司的。在廠里轉了一圈,還問了不少話。」
沈煉沒說話。他抬頭看向辦公樓。二樓辦公室的燈亮著,窗上晃著人影。
二叔來了,還帶了評估的人。
沈煉把包背好,抬腳往樓上走。老趙跟了兩步,被沈煉攔住。
「趙叔,你們先別上去。」他說。
老趙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沈煉轉身上樓。他走得很穩,一步一級,像在走一條早就該走的路。
辦公室的門開著。
二叔沈建軍坐在父親以前常坐的那把木椅上,手裡夾著支沒點的煙。他對面坐著一個西裝男人,拿著個黑色文件夾,像在等他。
沈煉走進去,把包放在門邊。
「二叔,稀客。」他說。
沈建軍抬頭,笑了一下:「小煉回來啦。叔下午帶老周他們來看看廠房。銀行那邊的抵押,不是快到期了嗎?叔先幫你估個價,免得到時候被人家亂算。」
沈煉沒坐,就站在門邊:「評估結果怎麼樣?」
那個西裝男人合上文件夾,說:「沈同學,按現在的市場行情,你們這塊租賃地加地面建築,銀行拍賣價大概在九十萬到一百一十萬之間。」
沈煉聽完,沒多大反應。他看向二叔:「所以二叔的意思是?」
沈建軍終於點了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小煉,別怪叔說話直。這廠子就算把地賣了,也填不上所有窟窿。你現在還在撐,可撐到最後,只會更難看。不如趁現在有人要,把廠子轉給叔。叔來還銀行的錢,給你留條乾淨路。」
沈煉笑了笑:「二叔想得真周到。」
沈建軍以為他鬆動了,往前傾了傾身子:「不是叔想占你便宜。叔是怕你走了你爸的老路。你爸當年就是太倔,才把廠子拖成這樣。」
沈煉看著他,忽然說:「二叔,評估公司的人,是你叫來的吧。」
沈建軍臉色微變。
「銀行那邊的抵押評估,還沒到時間。我也沒申請。」沈煉說,「你帶人進廠,問這問那,不就是想讓我覺得廠子沒救了,好低價轉給你嗎?」
沈建軍臉上的笑淡了下去。他把煙按在菸灰缸里,站起身來。
「沈煉,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他說,語氣冷下來,「既然你想扛,那你就扛。月底銀行收不走地,我跟你姓。」
沈煉沒讓開,只淡淡道:「二叔,你姓沈。」
沈建軍盯著他看了幾秒,冷哼一聲,帶著評估公司的人走了。皮鞋踩在走廊上,「篤篤」地響,像棋子落地。
沈煉站在窗邊,看著二叔的車開出院子,尾燈混進夜色里。他轉過身,把包里的油紙包一件件取出來,重新鎖進小倉庫。
外面起風了。車間的舊鐵門被風吹得吱呀響。沈煉從兜里摸出短尺,借著走廊燈看了一眼。第二個符號,像顆剛被點亮的星,在暗紅與灰暗之間明滅不定。
他知道,時間不會等他。西夏人不會等他。二叔也不會。
他得更快。更狠。更穩。
不然下一次,二叔就不只是來評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