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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舊寨被圍

2026-09-16 15:16:56 作者: 這個人碼字很快

  沈煉是被折月如從馬背上拽下來的。

  他兩條腿已經不會打彎,落地時膝蓋一軟,差點跪在草里。折月如拽住他後襟,把人提著往牆邊走。兩個折家子把馬牽進寨後,三叔就從一堵土牆後轉出來,看見折月如滿身是血,臉色微變。

  「傷了?」三叔問。

  「沒。」折月如把短刃歸鞘,從懷裡摸出那個扁木匣遞過去,「貨棧被西夏人占了。東西在這裡。」

  三叔接過木匣,沒急著看,先上下打量沈煉。沈煉臉上還濺著血,從耳後到下巴,已經干成暗紅的一層。他靠在牆上,喘得厲害。三叔讓人給他倒了碗水。沈煉接過來,手一直在抖,水灑了一半。

  「貨棧里的人會追過來。」沈煉說,「我們搶了東西,他們不會散。」

  三叔點頭:「我聞到了。一里外就有馬糞味,他們折回來得比你想像快。」

  折月如已經走到寨口,朝黑地里看。天還沒亮,舊寨四周黑得化不開。可沈煉發現,寨牆下的人都在動。有人把馬牽進最裡面,有人往牆上堆乾草,有人蹲在地上給弓弦上油。三叔嘴上說「撤」,做的卻是守的打算。

  沈煉緩過一口氣,站起來,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卷魚線和幾包碎鐵屑。他朝三叔說:「我還能布些東西。一個時辰,夠不夠?」

  三叔看了他一眼:「半個時辰都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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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煉沒再說話,轉身就去幹活。折月如跟過來,沒問他幹什麼,只把他手裡的魚線接過去一半。沈煉指著寨外東南面那條窄道兩側的灌木,說:「線繃在這裡,離地半尺。三股擰一股,要拉得死緊。再往地上撒鐵屑,用薄土蓋住。」

  折月如蹲下來,按他說的去做。她手上力氣極大,魚線在兩棵老樹之間繃得筆直。沈煉用手指彈了一下,像琴弦一樣發出極輕的嗡聲。

  「這東西真能攔住馬?」折月如問。

  「不能攔住。」沈煉說,「但能讓第一排慢下來。馬一失前蹄,後面就會亂。亂起來,他們騎兵的沖勢就散了。」

  折月如點頭,又繼續去布下一道。

  沈煉在第二道防線前挖了幾個淺坑,把圖釘和碎鐵屑混進去。又讓兩個折家子把幾罐工業凡士林抹在窄道兩旁的樹根處,薄薄一層。這玩意兒在夜裡看不出來,但滑。人踩上去要摔,馬踩上去更站不住。沈煉不知道這能拖多久,但至少能多拖一炷香。

  三叔把所有人叫到寨牆下,分成三撥。一撥守正面,一撥守東側窄道,剩下的人牽馬,準備隨時從西面缺口走。沈煉被安排在折月如身後。三叔說:「你跟著月如。她讓你跑,你就跑。別逞強。」

  沈煉沒說話。

  折月如遞給他一把刀。這次不是短刃,而是一把成色不錯的橫刀,刀柄纏得極緊。沈煉接過來,試了試分量。比現代廚房裡的砍骨刀重,但也用得上。他握著刀,站在折月如側後方,後背貼著土牆。



  過了一會兒,折月如低聲說:「你在抖。」

  沈煉一愣,低頭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刀尖在微不可察地晃。他用力握了握刀柄,說:「是冷。」

  「我也冷。」折月如說。

  沈煉看她一眼。折月如沒看他,只盯著前面的黑。她的手很穩,穩得像鐵鑄的。沈煉忽然就明白了,她說的冷不是天氣,是心裡那根弦也繃到了最緊。這世道,誰也不是天生的鐵石心腸。只是有人能扛住抖,有人扛不住。

  「來了。」折月如突然說。

  沈煉沒聽見聲音。他瞪大眼睛朝前看。寨外那片黑里,像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移動。過了片刻,他才聽見了馬蹄聲。不是很多,但很沉,一下一下,像鼓點壓著地皮走。

  「他們不沖。」三叔從旁邊低聲道,「在探。」

  沈煉透過牆頭缺口望出去。月光從雲層後漏出來,照出幾個騎影。三匹,四匹,還有更多的在遠處林邊停著。有馬打響鼻,被風一吹,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鬼喘。

  西夏人確實在探。他們不急著打。他們知道折家退了,也知道折家會設防。現在他們在等,等天邊最黑的那陣過去,等馬都躁起來。

  「沈煉。」折月如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一會兒要是打起來,別往前沖。你的命,比他們值錢。」她說。

  沈煉沒答。他覺得這句話不吉利。他不想死,更不想折月如死。可這個鬼地方,生死從來不是想不想能決定的。

  「你會用刀嗎?」折月如又問。

  「會一點。」沈煉說,「我爸以前教過我劈砍的姿勢。」

  「別用砍。」折月如說,「用刺。朝肚子,朝腿。別朝頭。刀會卷。」

  沈煉點頭。

  天邊終於裂開一道極淡的白。就在那道白出現的一瞬間,西夏人動了。

  馬蹄聲像被攥緊後突然鬆開,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沈煉還沒反應過來,牆外已經響起一陣尖利的喊聲,像狼,又像哨。接著第一匹馬就衝進了窄道。

  「退!」三叔的吼聲像刀割開風。

  第一匹馬沒跑幾步,前蹄就撞上了魚線。沈煉看見那匹棗紅馬的前腿猛地一折,整個馬身像被無形的手掀翻過去。馬背上的騎手被甩出兩丈遠,重重摔在土裡,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踩了過去。

  第二匹,第三匹。窄道上的鐵屑起了作用。有馬失蹄,有馬原地打轉。後面的騎兵剎不住,撞成一團。折家子的箭從牆頭射出去,像毒蛇鑽進混亂的人群。

  沈煉第一次這麼近看戰爭。沒有想像中的整齊陣型,也沒有將軍的吼叫。只有馬在嘶,人在叫,血潑在土牆上,黑乎乎一片。

  一匹黑馬突然從窄道右側的灌木里躥出來。沈煉沒看見它怎麼過來的,只聽見折月如喊了一聲:「左邊!」

  他下意識往右閃。黑馬擦著他的肩衝過去,馬背上的西夏人揮刀就砍。刀風貼著他耳朵過去。沈煉沒時間想,照著折月如說的,橫刀往前一送。刀尖從那人肋下滑進去,又被馬的衝勁帶出去。沈煉自己也被帶得轉了個圈,摔在地上。

  折月如已經撲過來,一刀結果了那個摔下來的騎兵。她抓住沈煉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沈煉手裡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還能走嗎?」折月如問。

  「能。」沈煉說。他喘得厲害,耳朵嗡嗡響。

  「跟我走。」

  折月如拉著沈煉往寨後撤。兩人貼著牆根,穿過一頂塌了半邊的帳篷。寨後有兩匹馬已經備好,三叔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刀,身上全是土,像從地下刨出來的。他看見折月如和沈煉,朝後一指:「上馬。往東。」

  沈煉剛要動,就聽見身後一聲怪響。他回頭,看見寨子東側那堵土牆被撞塌了一個口子。幾個西夏人從缺口擠進來,腳下踩著碎草,手裡的刀在晨光里亮得發白。

  三叔罵了一聲,對摺月如說:「帶他走!別管我!」

  折月如沒動。她看著三叔,又看了一眼沈煉。沈煉知道,如果自己上馬走了,三叔可能會死。可如果留下來,三個人都可能走不了。

  「走。」沈煉說,「一起走。」

  三叔沒理他,已經迎著那幾個西夏人沖了過去。刀與刀撞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折月如咬緊牙,也要衝。沈煉一把抓住她手腕。

  「用這個。」沈煉說。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最後兩樣東西:一截細鐵鏈,和一小罐凡士林。折月如愣住了。沈煉沒解釋,蹲下來,把凡士林抹在鐵鏈上,又把鐵鏈橫系在兩塊凸起的石頭上。

  「來人了。」沈煉說。

  折月如立刻明白。她不再向前沖,而是站在沈煉身後,替他擋住可能過來的敵人。

  一個西夏人追著三叔到了這邊。三叔身上已經掛了彩,血從肩頭往下淌,但他像不知道疼,邊退邊打。那西夏人沒注意腳下,被鐵鏈一絆,整個人往前栽。三叔趁勢回手,一刀剁在他後頸上。

  「走!」三叔喊。

  三人翻身上馬。沈煉騎的是炭頭。他死死抱著馬脖子。三叔斷後,折月如打馬在前。三匹馬從寨後衝出去,像三支箭,射進灰濛濛的荒野。

  風從耳邊刮過去。沈煉不敢回頭。他只知道後面還有馬蹄聲。追兵沒散,像粘在鞋底的泥,甩不掉。

  跑出去兩三里,折月如忽然勒住馬。沈煉差點撞上去。三叔也停了。三人都伏在馬上,大氣不敢出。前面官道方向,有煙塵。不是西夏人。是旗。

  折月如看了一會兒,低聲說:「是宋軍。」


  沈煉抬起頭。那旗幟在晨光里翻卷,看不清字。但列隊整齊,不是散騎。

  三叔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說:「去亮明身份。別讓他們放箭。」

  折月如催馬向前。沈煉跟在後面。他渾身都在疼,手指關節像被人用錘子敲過。但他沒有停下。

  因為他知道,只要到了官道,宋軍巡騎在前,西夏人就不敢再追。可他也知道,舊寨里的那些折家子,可能已經回不來了。

  風又起了。沈煉把臉埋在馬鬃里,沒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折月如就在前面。她的背很直,像一面旗。

  沈煉心想,總有一天,他會讓這些西夏人,十倍還回來。不是用刀。是用他的天工尺,用他腦子裡那些千百年後的東西。

  他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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