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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旗語退敵

2026-09-16 15:17:15 作者: 這個人碼字很快

  折月如沒有貿然衝上官道。

  她在離官道還有百餘步的地方勒住馬,從懷裡掏出一面深色小旗,舉過頭頂,朝官道上那隊宋軍巡騎打出兩個極短的手勢。沈煉看不明白,只看到遠處隊伍里有人停下,接著幾騎出列,弓已半張。

  三叔的馬也到了。他喘得厲害,肩膀的血把半邊衣襟都染透了。他壓低聲音對沈煉說:「不要亂動。宋軍巡騎見著從北邊來的人,容易先射一箭再說。」

  沈煉把炭頭勒住,停在原地。他抬頭看向官道。那隊宋軍約莫百人,步兵七八十,騎兵二三十,旗號在晨光里看不太清,但隊伍整齊,不是臨時拼湊的廂軍。沈煉有些意外。他以為這種荒路附近最多有幾個巡哨,沒想到有正經軍伍。

  折月如收了旗,又喊了一句話。不是宋人通用的官話,倒像邊地軍漢之間的切口。沈煉沒聽懂,卻見對面一騎輕快而出,騎手是個三十來歲的軍官,面目黝黑,顴骨極高,腰間挎一把直刀。

  「折家的?」那軍官問。

  折月如點頭:「府州折氏,折月如。後面有西夏遊騎追我。我三叔傷了。」

  軍官的目光掃過三叔,又落到沈煉身上,最後看向北邊那道矮坡。他的眼神很冷,像在數後面有多少追兵。

  「你們有多少人?」軍官問。

  「連我們三個,還有後面兩個斷後的。」折月如說,「其餘人都撤散了。」

  軍官沒說話。他回頭朝隊伍做了個手勢。沈煉看見步兵中跑出十幾個弓箭手,沿著官道北側散開,弓都半舉起。騎兵分作兩翼,慢慢朝前壓。

  這時,北邊的煙塵也近了。沈煉回頭看了一眼。追來的西夏人已經看見了宋軍。他們沒直接沖,而是散在三四百步外,像一群嗅到危險的狼,在草坡上打轉。

  「他們不會沖官道。」沈煉說。

  折月如和軍官同時看向他。沈煉指著那些騎兵的隊形:「他們不是來拼命的。看見有正規軍,只會找機會繞。現在散開,是在看我們有多少人,什麼隊形。」

  軍官挑眉:「你懂軍陣?」

  沈煉說:「不懂。但懂人。」

  他頓了一下,看向折月如:「你們剛才的旗子,能打多少種號子?」

  

  折月如說:「折家自己的,三十多種。」

  沈煉眼睛一亮。他說:「用旗。讓你那兩個斷後的兄弟別回這邊,往西繞,做出包抄的假象。這邊步兵變陣,騎兵朝兩翼拉開。讓那些西夏人以為宋軍要合圍。」

  折月如和軍官對視一眼。軍官有些猶豫。他還沒確認沈煉身份,更沒理由聽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指揮。但折月如已經下了馬,說:「他這些東西,你信一次。」

  軍官望著他,最後點頭:「趙五,把巡騎後隊叫上來。步弓壓前。把旗打起來。」

  沈煉又讓折月如給西邊兩個折家子傳訊。折月如站到路邊一塊高石上,手裡兩面小旗左右一展。沈煉不知道她傳了什麼,只看見遠處草地里有人影動了,朝西邊矮坡後移動。

  西夏人還在觀望。他們的馬被晨風吹得鬃毛亂舞。沈煉能感覺到空氣里的緊繃,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再等一等。」沈煉說,「等他們再散開一點。」

  軍官冷笑:「等他們繞到我們後頭,你想走都走不了。」

  沈煉沒有爭辯,只盯著那隊西夏騎兵。他數了數,十七八騎。追到這裡的,只有十七八騎。這已經比舊寨那邊少多了。剩下的應該還在搜寨子,或者被宋軍巡騎嚇退了。

  「現在。」沈煉說。

  折月如立刻揮旗。官道上,宋軍步弓手齊步向前踏出三排,弓舉如林。兩翼騎兵同時催馬,卻不沖,只橫向拉開,像一道張開的鐵口。西邊,那兩個折家子出現在矮坡後,其中一人馬後有煙塵,像拖著什麼重物。沈煉知道,那是馬後拖了樹枝,故意帶起的灰。

  西夏人果然動了。

  他們先是聚攏,然後突然朝西北方向打馬撤走。沒有人沖,沒有人放箭,退得乾脆利落。沈煉看著那些馬越跑越遠,最後消失在坡後。他繃緊的身體終於松下來,差點從馬背上滑下去。

  軍官也鬆了口氣。他下馬走到沈煉面前,抱了抱拳:「某是永興軍路巡騎隊頭,曹青。」

  沈煉點頭:「沈煉。」

  曹青看了他兩眼,沒多問。沈煉知道,自己這一身古裝和那匹灰馬,怎麼看都不像軍人。但曹青不是傻子,他看出折月如肯聽沈煉的,便沒把人當細作。


  隊伍往南撤了幾里,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停下來。軍士們給三叔包紮,曹青派人去通知附近的邊軍大營。折月如坐在沈煉旁邊,兩人靠著一棵半枯的老榆樹。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草地上的露水曬成白氣。

  「你學過旗語?」沈煉問。

  「折家子弟都要學。」折月如說,「馬背上打不了旗號,難道用喊的?風一大,誰都聽不見。」

  沈煉點頭。他忽然覺得,這個時代的戰爭,和他想像中不一樣。現代人總以為冷兵器時代就是人堆著人砍,可實際上,斥候、旗語、地形、士氣,這些東西一樣都不少。只是它們都藏在刀光後面,得死過一次才看得清。

  「你剛才是不是怕了?」折月如忽然問。

  沈煉沒否認:「怕。」

  折月如笑了一下,很輕:「我也怕。不過你說得對,不能光靠刀。」

  沈煉轉頭看她。折月如臉上又是灰又是血,頭髮散下來幾縷,貼在脖子上。她沒梳,也沒擦,只把刀抱在懷裡,像隨時能再打一場。



  折月如睨了他一眼:「你倒管起我來了。」

  「三叔會擔心你。」沈煉說。

  折月如不說話了。她望著遠處,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可折家的人,從來不會躲在後面。我爹不例外,三叔不例外。我也不會。」

  沈煉沒接話。他第一次覺得,折月如不只是個會殺人的將門女。她心裡有套自己的規矩,比命還重。這種規矩,沈煉在父親身上也見過。父親說,廠子再難,不能欠工人的錢。後來沈煉才知道,那不叫規矩,那叫命。

  半個時辰後,曹青派人來請。說是邊軍大營的人到了,要問北邊的情況。沈煉和折月如跟著過去。山坳外停著十幾匹馬,幾個披甲騎兵正和曹青說話。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黑甲紅纓,腰懸長刀。他看見折月如,先是一怔,隨即點頭。

  「折家丫頭都長這麼大了。我是折惟忠將軍帳下糧官,劉厚。你們昨夜的事,我聽說了一些。舊寨那邊還有多少人沒出來?」

  折月如把能說的都說了。劉厚聽完,臉上的肉抖了一下,像在壓火。他轉頭對身邊一個親兵說:「去,點一隊騎卒,往北接應。還有,把北面三十里內所有折家散出來的人,都帶回來。」

  親兵領命去了。劉厚又看向沈煉,上下打量:「你就是那個賣天工刀的?」

  沈煉心裡微動:「劉將軍知道我?」

  「西市何老闆斷了指頭,問出來的第一個名字就是你。」劉厚說。

  沈煉臉色沒變,但心裡已經翻了好幾個個兒。何老闆被西夏人抓了,斷了手指。最後他還是說了。沈煉不怪他。那種時候,能活下來已經是僥倖。可這事一暴露,他在西市的線就廢了一半。

  「我跟你直說。」劉厚壓著聲音,「天工刀,大營要了。西夏人越想要你,你越得站到官軍這邊。這道理,你該懂。」

  沈煉點頭:「我懂。」

  「懂就好。」劉厚說,「三天後,大營有人來試刀。你準備幾把好貨。還有,管住你的嘴。」

  沈煉說好。

  當天晚上,沈煉和折月如被安排在山坳邊一處舊草棚里過夜。折月如的腿傷還沒好利索,夜裡蜷在草堆里,睡得極淺。沈煉沒睡,他坐在門口,借著月光把短尺拿出來看。

  第一個符號亮著。第二個符號,也快全亮了。

  他知道,等第二個符號徹底亮起來的時候,自己或許就能在這裡留得更久,帶更多東西,也就能做更多事。

  風從北邊吹來。遠處有馬嘶,有軍士的咳嗽聲。山坳里偶爾有火星子從火堆里蹦起來,像一群不甘寂寞的螢蟲。

  沈煉把短尺收回懷裡。他忽然有點想家。不是那個滿是債務的廠子,而是父親還在的時候,車間裡那種油乎乎、亮堂堂的安穩。

  但那個家已經不在了。他得自己再打一個出來。在兩個世界裡,都打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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