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錘砸在紅鐵上,聲音像從地底翻上來的悶雷。
沈煉已經兩天兩夜沒睡個整覺了。老田帶著兩個徒弟,加上從西市北巷趕來的兩戶匠人,攏共七個人,擠在沈煉那間偏巷鐵鋪里。鋪子不大,兩間房,一爐一砧,風箱一拉,熱氣能把人的眉毛烤卷。沈煉把西營的銅牌往門板上一掛,又在門外支了張木桌,擺上幾把打好的箭頭和槍頭。路過的野貓都繞著走,說是那門口的鐵腥味能嗆死人。
折月如從西營回來了。
她推開木門時,帶進來一陣冷風。沈煉正蹲在爐前看火色,聽見門響,抬頭看她。折月如左臂還吊著,右手提了個布袋,往桌上一放。袋子裡是幾塊硬邦邦的干餅,還有一壺水。
「吃。」她說。
沈煉沒動:「劉厚怎麼回話?」
折月如在門口坐下,把布袋往他那邊推了推:「先吃。吃完說。」
沈煉抄起一塊干餅,三口兩口嚼了。折月如看他那吃相,像餓了半輩子,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她說:「劉厚給批了。不過他說了,這一批貨只要交上去,咱們這鐵鋪以後就歸西營名下的『外作房』管。貨不用走西市,西營直接派兵來取。」
沈煉咽下餅,問:「那價錢呢?」
「按軍中例價給。」折月如說,「不會太高,但不會壓死你。劉厚說,眼下西營的軍器監自己也缺鐵。你這裡做出來的東西,算是補缺口。」
沈煉點頭。他不貪。能在京兆府有個官方名分,比多賺幾貫錢重要。
「還有件事。」折月如忽然壓低聲音,「秦軍官托我帶話,說西營昨夜裡抓了兩個西夏細作。其中一個,身上帶著你打的刀。」
沈煉的動作頓住了。
「天工刀?」他問。
折月如點頭:「西營那邊已經知道了。劉厚幫你壓下來了,說那刀是從西市流出去的,不一定是營里外作房的事。可這事壓不了太久。」
沈煉沒說話。他心裡清楚,那幾把刀是他賣給何老闆,又經何老闆轉手出去的。何老闆出事之後,有些刀早就不在宋人手裡了。西夏人拿他的刀,反過來要砍他。這真不是個好兆頭。
「得把料收一收。」沈煉說,「西市那邊的散戶,不能再賣了。」
折月如說:「何老闆那間鋪子還空著。我讓折家的人打聽過,鋪主沒死,只是躲起來養傷。你如果想接,得等官府點頭。」
沈煉沉吟了一下,說:「先不管那鋪子。把眼下這批軍需做出來。」
他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起身走到爐前。爐火正旺,老田的徒弟拉著風箱,呼呼地響。沈煉脫了外衫,只穿件灰色短打,抄起夾鉗,把一塊燒得發白的鐵夾出來,放到砧上。折月如坐在門口,刀橫在膝上,看著他。
「你爹要是知道你在這邊給人打馬刀,會不會氣活過來?」折月如忽然說。
沈煉頭也沒抬:「不會。他只會讓我少說話,多幹活。」
折月如笑了一下。這姑娘笑的時候,嘴角先動,眼睛才亮,像刀尖在石上劃出的一點火星,轉瞬即逝。
沈煉錘了十幾下,把鐵打成刀坯的粗形,又放進爐里。他轉頭看折月如:「你傷還沒好,別老在門口吹風。」
「我命硬。」折月如說。
「命硬也不是這麼用的。」沈煉說。
折月如沒再說話。她把刀抱在懷裡,靠著門框,眼睛半眯著。沈煉知道,她其實累壞了。這兩天她吊著一條胳膊,跑西營、跑東市、替他找匠人、替他去劉厚那裡遞話,回來還硬撐著不睡。折家女人,好像生來就不會在男人面前叫累。
到了傍晚,老田的兩個徒弟把最後一批箭頭淬完火。沈煉蹲在地上一枚一枚檢查。箭頭是生鐵打底,刃口覆了層彈簧鋼片,再用鐵錘一點點敲合。這種冷鍛複合箭頭,能破皮甲,成本卻比純鋼低得多。沈煉沒把現代工藝全搬過來,他只用了最笨也最穩的法子。
沈煉說:「時間太緊。以後能做得更好。」
老田吐了口煙:「以後?你這是要把這鋪子開下去?」
沈煉點頭:「開。」
老田沒再問。他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那我也算跟著你幹了。我這把老骨頭,怕還扛得住幾年。」
天徹底黑下來時,一千枚箭頭、五十把刀坯、一百個槍頭全部點齊。沈煉把它們分裝進十幾個木箱,又用粗麻布蓋好。折月如從巷口牽來兩匹騾子。沈煉把貨裝上騾背,自己推了輛獨輪車,與折月如一起往西營設在城北的接貨點走。
夜路很靜。秋末的月亮吊在城頭,又冷又白。沈煉推著車,折月如牽騾。兩人並排走著,步子落在地上,沙沙地響。
「我今晚回一趟山上。」沈煉忽然說。
折月如側過頭:「回哪?」
沈煉說:「我的地方。」
折月如沒說話。她知道沈煉每隔幾天就要「消失」一次,去了哪裡,從不細說。沈煉不解釋,她也不逼問。這是兩個人之間一種奇怪的默契。
「什麼時候回來?」折月如問。
「天亮前。」沈煉說。
折月如點點頭,從懷裡摸出那枚銅哨,塞進沈煉手裡:「拿著。遇到事,吹三下。折家的人聽到會來。」
沈煉接過來。銅哨很小,帶著折月如的體溫,像顆剛被太陽曬熱的石子。他把它掛在自己脖子上,塞進衣領。
「你什麼時候開始信鬼神的?」沈煉問。
折月如看他:「我不信鬼神。我信這個。折家銅哨,我爹給的。吹了,就是折家人。」
沈煉沒說話。他推著車,肩頭沉沉的。可脖子上那枚銅哨,比一車刀箭都重。
接貨點在西城門內一處舊廟。劉厚親自帶人點了貨,又讓人搬進後院。他看了沈煉一眼:「你這批貨,做得急了點。但能用。營里會先發到神衛軍左翼。宋夏真要開打,最晚開春,就有大陣仗。」
沈煉問:「西邊現在什麼情況?」
劉厚臉色不大好:「西夏人已經拿下環州以北三處寨子。邊軍退了幾十里。朝廷還在議,和還是戰。可底下人知道,這和,是議不下來了。」
沈煉沒再說話。他知道歷史。李元昊這一仗,頭幾年宋軍會敗得很慘。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哪個名字後頭不是上千條命。他不可能現在就改變全局,他能做的,只有讓手邊這些人多一點活下去的機會。
從舊廟出來,沈煉沒有直接回鐵鋪。他找藉口說要去城北看鐵料,讓折月如先回去。折月如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牽著騾子走了。
沈煉拐進一條沒人的巷子。前後看了一遍,確認無人。他靠著牆,從懷裡摸出短尺。第二個符號亮得很穩,像一顆小小的紅心。沈煉閉上眼,握緊短尺。風從巷口吹進來,把牆頭的枯草吹得簌簌響。短尺慢慢發燙。
再睜眼時,他已經站在了現代廠房的小倉庫里。
外面是白天。陽光從高窗照進來,照得地上浮著一層金灰。沈煉站了一會兒,等那種從古代被「拔」出來的眩暈過去。他低頭看短尺。兩個符號亮著。他忽然明白,這把尺子現在不只是在「送」他,而是在「放」他。以前是硬拽,現在像開門。門裡門外,都是他能走的路。
他打開小倉庫門,回到辦公室。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電話。有陳經理的,有劉胖子的,有周老頭的,還有兩個是二叔打來的。沈煉沒急著回。他先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又把自己摔進椅子裡,閉眼喘了幾口氣。
電話又響了。是周老頭。
「沈煉,你最近躲哪去了?」周老頭聲音很沉,「林若海手下的人在找你。說你斷了貨,也沒個信。你這條線要是不打算做,早點說。」
沈煉說:「做。讓他們等兩天。」
「還有。」周老頭頓了頓,「你二叔找過我。問你是不是最近手頭緊了,想把手裡的貨也出了。我什麼都沒說。可他那樣,不像只是問問。」
沈煉睜開眼,眼神冷下來:「他問到什麼了?」
「問你是不是總往古玩城跑,是不是賣了些家裡老東西。還問有沒有什麼宋代的信札字畫。」周老頭說,「我不傻。我給他打了三句哈哈。但你要防著點。你二叔那人,不是省油的燈。」
沈煉掛了電話,坐了足足五分鐘。
二叔在查他的貨。二叔不知道穿越的事,但他嗅到了錢味。一個人如果知道你手裡有來路不明的古物,又知道你無依無靠,他就不會只坐在家裡等。
沈煉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的老趙正在給菜地澆水。小孫在車間門口擦設備。天很藍,和他們出車禍那天一樣。沈煉忽然想,這個家已經死了,他現在活著的,是兩個世界裡的另一個自己。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手機,給陳經理回了個電話。陳經理還是那句話:月底快到了。沈煉說:「我會還。」
然後他又給林若海發了個信息:「後天送一批貨。品質和上次一樣。」
他沒給自己留退路。他也沒有退路。
做完這些,他把短尺拿出來,用布擦了擦。第三個符號似乎沒那麼暗了,像蒙在霧裡的紅。沈煉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徹底亮起來。但他有預感,不會太遠。
入夜前,他開車去批發市場,補了一批傷藥和細鹽。又去小孫那裡拿了幾片新磨好的半成品刀片。等他回到廠房,天已經黑透了。
沈煉坐在小倉庫里,把該帶的東西一件件裝好。然後他握緊短尺,閉上眼。
等他再睜開眼時,人已經站在京兆府城北那條荒草坡上。天邊剛有點灰白。城門還沒開。風很冷,像從西邊雪山上一路刮來的。
沈煉把短尺收進懷裡,朝城門走去。晨霧裡,那座土黃色的城像一頭臥著的巨獸。沈煉走進去,像走進一場已經準備好給他的戰爭。
而他知道,今晚之後,事情會變得更大。更大,也更險。
因為戰爭,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