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回到鐵鋪時,折月如已經起來了。
天剛蒙蒙亮,她正蹲在院子裡磨刀。磨石是沈煉從現代帶來的油石,比古代的青石細得多,刃口拉上去,發出的聲音像蠶吃桑葉。折月如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灰色短衫,左臂不再吊在脖子上,只是貼著身側,動得小心。她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沈煉一眼。
「回來了?」她說。
沈煉「嗯」了一聲,把背上包袱卸下來,放在門口。包袱里是這次從現代帶來的東西:幾瓶傷藥、兩包細鹽、幾片新式合金刀片,還有幾根他從廠裡帶出來的彈簧鋼條。折月如看了一眼,沒問是什麼。她知道沈煉每次「回去」,都會帶來一些古怪東西。
「你手怎麼樣?」沈煉問。
「能動了。」折月如說,「就是陰天會癢。」
沈煉走過去,蹲下來看她的左肩。紗布已經拆了,傷口結著一道暗紅色的痂。他伸手在傷口邊緣輕輕按了按。折月如縮了一下,像被燙到。沈煉說:「別急著用左手。裡面還沒長好。」
折月如把磨到一半的刀往地上一插:「知道了。你怎麼比軍中的醫官還囉嗦。」
沈煉沒再說話,起身把包袱拎進屋裡。折月如跟進來。她今天沒披甲,也沒帶那柄黑刃,只別了把短刀在腰後。沈煉注意到,她脖子上掛著一截紅繩,繩頭垂進衣領里,不知拴著什麼。他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掛的那枚銅哨,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秦軍官昨天來過。」折月如說。
沈煉轉頭:「他說什麼?」
「讓你醒了就去城北軍器監。」折月如倒了碗水,推到他面前,「說是有一批舊軍械要你過目。」
沈煉端起水碗,喝了兩口。他在想那批舊軍械會是什麼。軍器監不會無緣無故讓人看舊東西,除非那些舊東西已經成了問題。沈煉放下碗,說:「我這就去。」
折月如說:「我陪你。」
沈煉沒有拒絕。兩個人鎖了門,沿著西市北邊的土路往城北軍器監走。清晨的西市還沒完全醒來,幾家早點攤子剛支起來,蒸籠里冒著白氣。沈煉路過何記鐵器行,下意識看了一眼。門板還是關著,只是門口多了幾個腳印,有新有舊。
「有人來過。」沈煉低聲說。
折月如也看了一眼,說:「我昨天讓一個折家子夜裡盯著這邊。他說半夜有兩個人,在門口轉了兩圈,沒進去。」
沈煉沒說話。他越來越確定,何老闆留下的這間鋪子,已經成了某些人的目標。那些人未必知道他已經接手,但他們知道這鋪子和天工刀有關。
城北軍器監是座灰牆大院,占地不小。門口有兵卒把守,見沈煉遞出西營銅牌,才放他們進去。裡面是個大工坊,幾十個匠戶各占一處,有的打鐵,有的制弓,有的削箭杆。空氣里瀰漫著炭火氣、鐵鏽味和一股子酸臭的膠皮味。
秦軍官站在工坊最裡面的一道木柵前,正和一個穿舊官袍的老頭說話。那老頭乾瘦,頭髮花白,手裡攥著把斷刀,比劃個不停。沈煉走近了,才聽清他嘴裡說的是:「這鐵太脆,一碰就斷。上頭髮下來的料,全他娘的是新鐵,沒一點老底子。」
沈煉站在幾步外,沒插嘴。秦軍官看見他,朝老頭擺擺手:「別罵了。人來了。有什麼話說給他聽。」
老頭回頭,上下打量沈煉。他眼神很刁,像把沈煉當成了哪家來混飯的學徒。
「你是外作房沈天工?」老頭問。
沈煉點頭:「是我。」
老頭也不廢話,把手裡斷刀往沈煉面前一遞:「看看。」
沈煉接過來。斷刀只有半截,斷口灰白,帶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痕。刀身是普通鐵刀,不是他的天工刀。沈煉用手指在斷口上抹了一下,又屈指彈了彈,聽聲音。
「這鐵是急火炒出來的。」沈煉說,「脫碳了。外頭硬,裡頭空。一碰就斷。」
老頭眼睛亮了一下,像沒想到這小子能說出個門道。他把手往背後一抄,說:「你是外作房的,那你看看這軍器監里,為什麼十把刀有七把斷口都這樣?」
沈煉說:「因為爐溫不夠,煤也雜。炒鐵的時候硫沒去乾淨。再加上鍛打次數不夠,內部全是氣孔。」
秦軍官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才插了一句:「能改嗎?」
沈煉抬起頭。軍器監里那些匠戶早就停了手裡的活,一個個朝這邊看。沈煉知道,這是秦軍官故意給他的機會,也是給他的試金石。如果他能改良這批軍械,以後在軍器監就有一席之地。可如果改不了,他這「外作房」的名頭也就到頭了。
「改能改。」沈煉說,「但要用我的料,和我的人。」
秦軍官說:「多久能出樣?」
沈煉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秦軍官笑了一聲:「又是三天。好,就三天。三天後,拿樣品到西營小校場,當著劉厚和軍器監各作坊的面試。成了,以後西營軍械改良由你牽頭;敗了,你這塊銅牌收回來,還你自己滾出京兆府。」
折月如一直站在沈煉身後,聽到這裡,眉頭皺起來。她比誰都清楚,三天時間,要解決整個軍器監的頑疾,幾乎不可能。可沈煉已經點了頭。
「行。」沈煉說,「就三天。」
從軍器監出來,折月如快走兩步,和沈煉並肩。她壓低聲音:「你心裡有底沒有?三天,幾十個匠戶看著,西營也不是好糊弄的。」
沈煉說:「沒底,但也得接。」
折月如看他一眼:「你這個人,就喜歡拿命賭。」
沈煉笑了笑:「你不是也這樣?」
折月如沒反駁。她知道沈煉說的是實話。兩個都是把命別在腰上的人,只是別法不同。
回到鐵鋪後,沈煉把門一關,開始安排。他讓老田帶兩個徒弟先支起一座新爐,用他帶來的焦炭做燃料。又讓折月如派一個折家子去西市,把他前幾日訂的幾車河沙和黏土拉回來。軍器監的人不懂現代材料學,沈煉卻知道,要解決炒鐵問題,最直接的辦法是改爐溫、去雜質,再用油淬和回火。他不需要把現代煉鋼搬到北宋,只需要在現有條件下,把鐵料鍛透、把溫度控制住。
「炭不能直接用。」沈煉對老田說,「把煤砸碎,摻兩成石灰石,再用水拌了壓成團,曬乾後入爐。這樣少煙,溫度也穩。」
老田聽得半懂不懂,但見沈煉說得篤定,便照做。沈煉又讓另外兩個匠戶,把軍器監里退下來的舊箭頭全部回爐重打。他要求每一爐鐵都至少折打五次,少一次不行。老田的徒弟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來,嘴裡直叫苦。沈煉也不罵,只多開了三成工錢。叫苦聲立刻小了大半。
第二天下午,第一把改良刀出來了。
老田親自捧著刀,像捧著自己的半個兒。沈煉接過來。刀身還熱著,表面浮著層青灰色。他眯著眼看紋路。這是他教老田的「摺疊鍛打」法,鐵塊反覆對摺,像揉面一樣,把裡面的氣孔一點點擠出去。刀身雖不如彈簧鋼刀那樣漂亮,但韌性好了不是一點半點。沈煉把刀橫在砧上,抄起鐵錘用力一砸。刀身彎下去,又「嗡」地彈回來,連個白痕都沒留。
「好傢夥。」老田倒吸了一口氣。
沈煉說:「還沒完。」他讓老田把刀重新燒熱,再放進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土槽里。槽里是他自己配的淬火液,表面浮著一層油花。刀一進去,「滋啦」一陣響,白煙騰騰。沈煉用鐵鉗夾出來,借著餘溫,讓刀在空氣中慢慢變涼。
「這叫回火。」沈煉說,「這樣刀才不容易脆。」
老田已經完全看傻了。他打了一輩子鐵,頭一回見到這種又硬又韌的刀。旁邊幾個匠戶也圍了過來,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刀。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被沈煉擋開:「還要開刃。開完再試。」
第三天,樣品刀、新箭頭、馬槊杆芯,全部趕製完畢。沈煉又讓折月如從折家那邊借了兩副好馬具。秦軍官派來的兵卒把東西拉到了西營小校場。
到了試器那天,校場上圍的人比上次還多。軍器監的匠戶、西營各部的小校、看熱鬧的雜役,黑壓壓一片。劉厚和秦軍官坐在高凳上,旁邊還坐著幾個穿官袍的老頭。沈煉和折月如站在校場中間,面前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整齊擺著三樣東西:一把改良刀、一枚新式箭頭、一根馬槊杆芯。
秦軍官起身,朗聲道:「都看清了。這是外作房沈天工三日內改良的軍械。今日當眾試驗。若好,軍中推廣;若不好,收回銅牌,逐出京兆府。」
校場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煉身上。沈煉面不改色,先拿起那根馬槊杆芯。
「這是馬槊杆芯。以前軍中用的是硬木,外纏麻布。怕潮,也怕折。」他把杆芯交給旁邊的軍漢,「你試試。照平時使馬槊的力道,往地上戳。」
那軍漢接過,掂了掂。杆芯比木芯重了約莫兩斤,但更細、更直。軍漢退後一步,沉腰,雙手握緊,猛地朝地上戳去。杆芯撞在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軍漢又連戳幾次,地上被搗出幾個深坑。杆芯沒斷,也沒有彎。
「再掰。」沈煉說。
兩個軍漢各持一端,同時用力。杆芯被掰出一個月牙般的弧度,可隨著兩個人鬆勁,又「嗖」地彈了回去。校場上響起一片吸氣聲。
劉厚忍不住站起來,指著杆芯問:「這什麼東西做的?」
劉厚看了一眼秦軍官。秦軍官點了點頭,讓人把杆芯收下去。沈煉又拿起第二樣,那枚新式箭頭。箭頭分兩層,內層是生鐵,外層包了片高碳鋼,刃口極薄。沈煉讓軍漢把它裝在一支新削的箭杆上,用弓射向三十步外的木靶。木靶上蒙著三層浸水牛皮,還掛著一串鐵片。
箭去如流星。
「噗」的一聲,箭頭沒入木靶。眾人跑過去看,三層牛皮全被射穿,箭頭死死釘在木頭裡。沈煉讓人把箭拔出來,箭頭只卷了一點邊,整體完好。
「這箭頭,能射穿西夏人的皮甲。」沈煉說,「成本比純鋼箭頭低三成。」
在場幾個軍器監的老匠戶終於坐不住了。其中一個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到桌前,拿起那枚箭頭左看右看。他轉頭看沈煉,聲音都變了調:「這是你做的?」
沈煉道:「我用的是舊料,改良了形制。」
老頭把箭頭放回去,對劉厚說:「劉大人,這箭頭,我服了。」
最後一樣,改良刀。沈煉沒有親自動手。他讓老田上場。老田這會倒不怯了,提起刀,走到校場中央。早有軍士抬來一截四寸粗的木樁。老田把刀高高舉起,一刀劈下。木樁應聲而斷,斷口光滑。老田又轉身,走到一副舊鐵甲前,連劈三刀。鐵甲裂開三條口子。老田收刀站定,刀身依舊平直,刃口只有幾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痕。
校場上先是一片死寂,接著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好」,隨後叫好聲像滾水一樣翻了起來。
沈煉站在原地,沒有動。折月如站在他身側,斜眼看他。沈煉問:「看我做什麼?」
折月如說:「看你是不是又沒睡。」
沈煉說:「睡了兩個時辰。」
折月如哼了一聲,沒說話。但沈煉看見她嘴角動了動,像在笑,又像在忍著不笑。
劉厚大步走過來,拍了拍沈煉的肩膀:「從今日起,軍器監新設外作房。你領班。所有軍械改良,先由你出樣。所需鐵料,報西營採買。」
沈煉抱拳:「謝劉大人。」
劉厚又看向折月如:「折家丫頭,你眼光不錯。」
折月如沒接話,只把臉偏到一邊。沈煉看見她耳根微微泛紅,像染了一層薄薄的秋色。
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沈煉在校場邊緣的人群里,看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那是個灰衣漢子,背微駝,臉上帶著風霜,像常年在西市挑貨的力工。沈煉之所以注意他,是因為他的眼睛。力工眼裡不會有那種冷。那種冷,沈煉在西夏遊騎的臉上見過。那人站在人群外圍,正盯著沈煉桌上的刀,一動不動。
沈煉不動聲色地扯了扯折月如的袖子,朝那個方向揚了揚下巴。折月如只看了一眼,眼神就變了。她沒說話,慢慢往後退,像條無聲遊走的蛇,鑽進人群里。
沈煉繼續應付劉厚和幾個軍器監的官員。他面上平靜,心裡卻繃了起來。果然,沒過多久,那灰衣漢子像是意識到什麼,轉身就往校場外走。
折月如跟了上去。
沈煉沒有追。他相信折月如。這姑娘要盯的人,跑不掉。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趁熱打鐵,把外作房的攤子立起來。因為他知道,西夏人已經把手伸到了西營里。今天這場試器,已經不只是打刀了。它是一場看不見的仗。而這場仗,才剛剛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