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沒有等三天。
第二天傍晚,他把現代帶來的彈簧鋼刀坯和箭頭半成品從偏巷鐵鋪轉移了一部分到何記後院。老田和石九負責粗打,沈煉自己盯淬火。折月如沒插手,只搬了張舊凳坐在後門邊,把刀橫在腿上,像尊不問世事的門神。
沈煉見她臉色好了些,才說:「你要是想回府州,現在還不晚。」
折月如眼睛都沒抬:「我要想回,早回了。」
沈煉便不再勸。折月如不是那種需要別人安排退路的人。她要是留,就說明這裡的事還沒完。
吳老二的人來得比沈煉預想得更快。
第三天清晨,天剛亮,何記鋪子前就圍了七八個人。不是兵,不是官,是西市一帶混碼頭的閒漢。他們也不砸門,只是搬了條凳子坐在鋪子對面,盯著門口,像一群等著獵物出洞的野狗。沈煉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又退了回來。
折月如說:「是吳老二的人。堵門,但不鬧事。想讓你做不成生意。」
沈煉明白。吳老二在等。他不急。他等著沈煉受不了,等他主動上門,再談「入股」的事。沈煉也不急。他讓石九把後門打開,照常開工。又讓陳大去西營給秦軍官遞了個口信。
不到半個時辰,西營的兵就來了。
來了四個,甲冑齊整,往何記門口一站。也不說話,就是站著。那些閒漢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到底沒人敢在軍卒面前橫。有一個人想上來搭話,被領頭的兵卒用刀鞘輕輕撥開。閒漢們坐不住了,最後一個個起身散了。
沈煉在後院聽完消息,臉上沒什麼表情。吳老二的人沒鬧起來。西營的兵一走,他們還會來。治標不治本。
「要治本,得讓吳老二知道,這鋪子他動不起。」折月如說。
沈煉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沒有直接找吳老二,而是讓老田去把西市里幾個最有名的鐵料商人請到何記來。老田面子不小,請來了四個。沈煉沒和他們談錢,只把西營的採購令擺出來。那是劉厚親筆寫的,蓋著西營印。沈煉說:「外作房以後常駐西市。刀鐵料,誰家給得穩,我用誰家。工錢現結。」
四個商人互相看了看。他們最怕的不是沈煉,是吳老二。可西營的印壓下來,吳老二也擋不住。商人們嘴上不說,心裡已經轉向了。
吳老二那邊也動了。當天夜裡,何記鋪子外就被人潑了糞水。第二天,後院又被人從牆外扔進幾條死蛇。沈煉知道這是下三濫的招,目的是噁心人,讓鋪子開不下去。他讓石九把牆加高,又讓折月如帶人在夜裡守了兩回。折月如抓到一個潑糞的半大孩子,一審,是西市北街一個賭棍花二十文雇的。
折月如把刀架在那賭棍脖子上,問出傳話的是吳老二手下一個叫麻七的人。沈煉沒讓折月如動刀。他讓人把麻七「請」到了何記後院。麻七一開始還嘴硬,說「吳爺讓我來照顧照顧你們生意」。沈煉也不惱,只把西營的牌子往他面前一放:「你回去告訴吳老二。三天之內,他再來鬧,我就把西營的稽查隊請進他的鐵器行。看看他那些私貨經不經得起查。」
麻七臉色變了。西市的鐵器行,沒有一家經得起細查。私販鐵料、私改軍器、瞞稅漏稅,哪樣都夠扒一層皮。吳老二表面風光,底子卻不乾淨。沈煉這番話打到了七寸。
麻七走後,折月如問:「你真要讓西營查他?」
沈煉說:「不用真查。吳老二自己會來服軟。」
果然,第二天下午,吳老二親自來了。
他沒帶那副招牌笑臉,只帶了兩個隨從。進了何記,先打量了一圈,又看沈煉。沈煉讓他坐。吳老二沒坐,只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
「這是一百兩。」吳老二說,「算我賠罪。鋪子的損失,我出。以後你在西市開你的工坊,我走我的路。井水不犯河水。」
沈煉看都不看那布包:「吳老闆想清楚了?」
吳老二臉上的橫肉抽了抽:「想清楚了。西市里,以後有你的名。我不惹。」
折月如抱著刀站在一邊,冷冷道:「你最好記住。再有一次,我親自登門。」
吳老二沒敢接話,朝沈煉拱了拱手,帶著人走了。小孫的強光手電一直擱在沈煉手邊,他沒用上。有些仗,不靠亮傢伙,靠的是你身後站著誰。
吳老二的事暫時壓下,外作房終於能全力運轉。
沈煉開始把現代刀具廠的半成品批量帶過來。小孫按他要求,把一批彈簧鋼刀坯用線切割切成標準件,又用數控磨床開了粗刃。沈煉每次只帶五十公斤左右。不是他不想多帶,而是短尺的承載力擺在那兒。他試過超重,短尺會發熱,身體會像被撕裂一樣疼。他不敢再試。
這些半成品送到何記後,老田只需做最後一步:打磨、裝柄、開細刃。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西營第一批馬刀、箭頭、槍頭,比預期早了四天交齊。劉厚派人來驗貨時,幾個老軍匠看得眼睛發直。鐵料更純,刃口更勻,箭矢更直。劉厚沒說話,只把貨單揣進懷裡,對沈煉說:「西邊已經打起來了。你們這裡,一天都不能停。」
沈煉知道,劉厚說的是實情。李元昊稱帝後,西夏人像被誰鬆了韁繩,四出攻掠。環州、慶州一帶告急,延州以北的寨堡幾乎沒有一個完整的。冬日天寒,西夏人反而不收兵。他們耐寒,馬壯,越到雪天越凶。宋軍守在城裡,不敢遠出。只能眼睜睜看著外面的村子被劫。
沈煉每天晚上從何記回偏巷,都會看見城門口有新的流民進來。他們拖家帶口,裹著破布,眼神像死過一回。沈煉不看他們。不是冷血,是不忍。他腦子裡總在轉,如果一個現代人連這些都看不下去,那等三川口真打起來,他會不會瘋。
他只能多打刀。多送藥。多救一個,是一個。
折月如的傷一天天見好。她開始跟著沈煉去西營,有時候替沈煉給匠戶發錢,有時候坐在校場邊上,看秦軍官操練騎兵。沈煉發現,折月如看騎兵衝鋒時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那眼神里有火。他忽然明白,折月如終究是要上戰場的。西市再熱鬧,何記再安穩,都留不住她。
沈煉自己也有心事。他回現代越來越頻繁。有時是三天一次,有時是兩天一次。短尺的「時」字亮了以後,他不再受七天冷卻的限制,可每次穿回現代,他還是會像死過一場。陳經理的電話不那麼急了,但銀行的錢還沒還完。劉胖子已經不再催,只偶爾發消息問一句「沈老闆,下批貨什麼時候」。二叔倒像消停了,可沈煉知道,越是安靜的狗,越容易咬人。
十一月底,西營收到前方軍報。西夏人已經越過了盧關,朝延州城去了。沈煉站在西營的校場上,看劉厚和幾個將官圍著地圖爭吵。有人說要出擊,有人說要固守。沈煉沒插嘴。他知道這時候他說什麼都會被當成瘋子。三川口還沒到。但已經不遠了。
晚上回到偏巷鐵鋪,折月如正在院裡擦刀。爐火已經滅了。沈煉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折月如沒抬頭,只說:「我今天去城外看了看。逃過來的人說,西夏人把北邊二十里的村子燒了。一戶沒剩。」
沈煉沒說話。
折月如把刀插回鞘中,說:「沈煉,我可能要回一趟府州。」
沈煉轉過頭:「什麼時候?」
「開春前。」折月如說,「我得回去見我爹。折家不能總在邊上看著。」
沈煉忽然說:「我陪你回去。」
折月如愣了一下:「你這裡怎麼辦?」
沈煉說:「等第一批軍需交完,我跟你一起走。西市已經穩了,老田能管。三叔回來前,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
折月如沒應。她只是把刀放在膝上,抬頭看天。天很黑,星子很亮。她看了一會兒,說:「好。」
沈煉也抬頭。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沒有牽手,沒有多餘的話。可這一下,比什麼都重。
沈煉後來回想,自己真正決定把命交給這個時代的那個瞬間,也許就是這一夜。不是在西夏人的刀前,也不是在校場的試刀台上。而是在一個小小鐵鋪的院子裡,和一個折家女並肩坐著,決定了下一段路要一起走。
風還在吹。爐火已經冷透了。可沈煉知道,從明天開始,他和折月如,都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