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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府州之行

2026-09-16 15:20:54 作者: 這個人碼字很快

  折月如要回府州的消息,不是突然來的。

  前一天夜裡,沈煉剛從西營回來,就看見折月如坐在院子裡,面前擺著一個拆開的舊布包。布包里是一封家信,信紙又黃又薄,邊角磨得起了毛。折月如沒有把信給沈煉看,只說:「我爹讓我回去一趟。」

  沈煉問:「什麼事?」

  折月如說:「信上沒寫明白。只說是家事。」

  沈煉沒再問。折月如不想說的事,你問十遍也是白問。可沈煉心裡清楚,折家這種將門,不會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把在外面的女兒叫回去。能讓折月如的爹親自來信,一定是府州出了什麼變故。

  「什麼時候走?」沈煉問。

  「後天。」折月如說。

  「我陪你。」

  折月如抬頭看了他一眼。沈煉以為她會拒絕,沒想到她只「嗯」了一聲,就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布包里。

  接下來的兩天,沈煉把鋪子裡的事都交代了一遍。老田管生產,陳大管雜事,石九管與西營的接貨。他又從現代帶了幾箱半成品和傷藥,存在柴房裡,告訴老田哪些能賣,哪些要留。老田抽著煙,一句一句記下。他不是話多的人,但沈煉知道,這老頭辦事比誰都穩。

  折月如也沒閒著。她去西營和秦軍官打了個招呼,又托劉厚照看沈煉這鋪子。劉厚笑她:「你還沒過門,就替他張羅起來了。」折月如冷著臉說:「我過不過門,折家的事都輪不到你管。」劉厚也不惱,只對沈煉說:「你小子命好。」

  沈煉沒接話。他心裡清楚,劉厚這種邊軍老油子,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破。他和折月如這點事,在這群軍漢眼裡,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出發那天,天陰得很重。雲層壓著京兆府的城牆,像要往下掉。沈煉和折月如牽馬出了西市。炭頭馱著兩個木箱,一箱藥,一箱新打好的刀。折月如騎著那匹黑馬,走在前面。她今天沒穿裙裝,是折家女出門時慣常的裝扮,深灰騎裝,腰後橫刀,頭髮用一根黑繩高高束起。風一吹,露出後頸上那道舊疤。沈煉見過那道疤,是很多年前在草原上留下的。她從來不說,他也從來不問。

  兩人沿著官道北上。頭一天,路上還能看見零星的商隊。第二天,便只剩風沙。沈煉沒來過府州,只跟著折月如走。她不用看路,只憑那匹黑馬的耳朵,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沈煉問:「你走過多少回了?」折月如說:「數不清。」沈煉說:「那這次算我跟著你認路。」折月如說:「跟緊。過了綏德,路就不好走了。」

  路上無事,兩人話都不多。可這種安靜並不冷。相反,沈煉覺得比在鋪子裡還自在。折月如會在他騎不穩時放慢馬速,會在他停下來喝水時守在不遠處。她的馬總比炭頭快,但她從不丟下他。沈煉有時候想,這大概就是折月如對一個人好的方式:不說,不靠,也不走。

  第三天傍晚,他們進了一處小鎮。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街盡頭有家舊店,門前掛著個褪色的酒旗。兩人下馬進店。店家見他們帶著刀,又氣度不同,不敢怠慢,忙讓到裡間。折月如要了熱湯和麵餅。沈煉又要了壺酒。折月如看他一眼:「你會喝酒?」沈煉說:「不會。」折月如說:「不會還喝?」沈煉說:「天冷,暖暖。」折月如沒再管他。



  晚上兩人沒睡。不是不能,是不敢。這鎮子離邊地不遠,夜裡常有流匪。沈煉讓折月如先歇,自己坐在門口守。折月如沒推讓,靠著牆角合上眼。沈煉裹著披風,聽外面風過屋頂。後半夜,折月如醒了,換他。沈煉沒逞強,靠著柱子眯了一會兒。他睡得極淺,耳邊一直有馬蹄聲。直到天快亮,那聲音才散。

  第七天,他們到了府州地界。

  府州城沒有京兆府大,卻更硬。城牆是青黑色的,磚縫裡長著枯草。城頭插著幾面折字旗,旗角在風裡翻卷。沈煉跟著折月如進城,一路走,一路有人朝折月如行禮。那些人多穿舊衣,腰裡卻都別著刀。折月如只點頭,不停。沈煉看出,折家在府州,和官一樣管用。

  折家老宅在城北一片高地上。灰牆黑瓦,門外四株老槐,樹冠遮了半條街。沈煉把馬交給守門的老僕,跟著折月如進去。正堂很大,擺著几案和兵器架。堂上坐著一個老人,五十多歲,面龐瘦削,鬚髮斑白。他穿著深色常服,手裡拄著一根短杖。看見折月如,眼裡才有一點暖意。


  「回來了。」他說。

  折月如上前行了一禮:「爹。」

  折父點點頭,又看向沈煉。那目光不凶,卻極重,像刀背壓在肩上。沈煉不躲,抱拳道:「晚輩沈煉,送月如回來。」

  折父打量了他片刻,說:「聽三弟說,你救過月如。」

  沈煉說:「互相救過。」

  折父沒說話。他慢慢站起來,短杖點在地上,走到沈煉面前。他比沈煉矮半頭,可那氣勢,像一座山壓下來。

  「我折家的女,不是誰都能送回來的。」折父說。

  沈煉道:「我知道。所以我來,不是為了送。是怕她路上出事。」

  

  折月如站在一旁,眉頭動了一下,沒插話。折父看了她一眼,又看沈煉。

  「會打刀?」他問。

  沈煉說:「會。」

  「那就在府州多留幾日。正好,我這兒有幾口舊刀,你給看看。」

  沈煉應下。折父沒再說什麼,讓人帶他去了客院。沈煉走出正堂時,天已經暗了。折月如從後面追出來,走在他身邊。

  「我爹就那樣。」她說,「你擔待。」

  沈煉說:「他比三叔還直。」

  折月如笑了一下,極輕:「三叔直,我爹更直。可他們都是好人。」

  沈煉說:「我知道。」

  兩人走過一條長長的迴廊。風從廊外灌進來,帶著府州城下的馬糞味和煙火氣。沈煉忽然覺得,這裡和京兆府不一樣。這裡更冷,更硬,更像折月如。

  「沈煉。」折月如叫了他一聲。

  「嗯。」

  「我爹要是留你,你會留嗎?」

  沈煉停了一下,轉頭看她。折月如也看著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像兩粒星。

  沈煉說:「我會看到你沒事再走。」

  折月如沒說話。她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怕被誰追上。沈煉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隱進迴廊深處。風把她的衣角掀起來,又落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趟府州,恐怕不會只留幾日那麼簡單。

  因為從折父看他的那一眼起,沈煉就明白:折家已經把他當成了一枚棋子。或者說,一個試金石。至於試的是刀,還是人,只有折父自己知道。

  沈煉抬頭看天。府州的夜,比京兆府更黑。星子更亮。亮得他心裡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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