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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火器之議

2026-09-16 15:22:46 作者: 這個人碼字很快

  范仲淹說「那便從三川口說起」的時候,沈煉心裡其實已經翻了好幾個個兒。

  他當然知道三川口。父親書房裡那套舊得發脆的《宋史紀事本末》,有一整卷是寫這個的。父親當年一刀一刀做著活,嘴上卻不閒著,老跟他念叨:三川口這一仗,宋軍不是輸給西夏人,是輸給自己的貪功冒進。幾萬人踩進別人的伏擊圈裡,天寒地凍,連刀都握不緊。那時候沈煉還小,聽不進去,只覺得父親囉嗦。如今他坐在這裡,聽一個真正的北宋官員親口說出「三川口」三個字,才覺得父親當年那些話有多重。

  他強壓下心裡的波動,沒讓表情泄出來。范仲淹是什麼人?那是以後能寫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人。心思細密,察人極准。沈煉知道,若自己在對方面前露出半點「未卜先知」的模樣,這局就不好收拾了。

  「范先生說的三川口,學生不明白。」沈煉故作不解。

  范仲淹看著他,眼神並不逼人,卻極穩:「西邊來的軍報說,西夏人正在橫山以北集結。過了冬天,他們必會南下。這一路最可能打的就是延州。延州以西,有三條河谷,當地人稱三川口。若西夏人誘我深入,那裡就是絕地。」

  沈煉裝出思索的樣子,慢慢點了點頭。范仲淹又說:「朝廷里已經有人主張主動出擊。任福、劉平幾位將軍都不想讓西夏人占先。可這仗怎麼打,得看後勤,看軍械,更看火器。宋大人說你外作房有辦法。我想聽聽你的真話。」

  沈煉沒有馬上回答。他給范仲淹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後院裡很靜,只有前頭鋪子傳來的風箱聲。沈煉想了一會兒,才說:「范先生既然問真話,我便說。火藥,學生懂一些。比軍器監里那些師傅,可能還要多懂一點。」

  范仲淹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比如?」

  沈煉起身,從牆角的一口木箱裡取出一小包東西。那是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他前些日子從現代帶來的材料。不是成品火藥,是幾種他準備用來做引信和助燃的原料。他在范仲淹面前打開,分成三小堆。

  「這一堆,是硝。這一堆,是硫。這一堆,是炭。」沈煉說,「軍器監做火藥,常亂配。有些藥到了陣上點不著,有些一裝進陶罐就炸。不是藥不好,是這三樣東西沒配准。」

  范仲淹看著那三小堆材料,問:「你能配得准?」

  沈煉說:「能。但學生要是不說,先生也看不出來。說了,先生也未必信。」

  范仲淹笑了一下:「所以你才在刀里做文章。」

  沈煉心想,這人說話真是太透了。他沒否認,只道:「刀也好,火藥也好,說穿了就一層。料要真,活要細。軍器監不是不會做,是沒人願意較真。學生只勝在一點。我的東西,能試。」

  范仲淹點了點頭,像是對沈煉有了新的判斷。他忽然問:「你這外作房,一個月能出多少火器?」

  沈煉說:「如果只做引火和煙器,一個月的量,能供西營應急。但要做毒火、鐵火彈、火箭、煙炮,得另起爐。而且,這東西不好存。天氣一潮,全廢。」

  范仲淹說:「所以宋大人才想給你個名分。有了名分,才能撥你場地和匠戶。可你提的條件,是不要軍器監代管。你知道這會讓多少人跳腳嗎?」

  沈煉說:「學生知道。但軍器監若管,我這外作房就廢了。裡頭的規矩,先生比我清楚。料錢抽三成,工錢拖兩月,再好的匠人也待不住。」

  范仲淹沒說話。他慢慢轉著水杯,像在掂量沈煉這話里有多少是實情,多少是借題。沈煉也不催。他知道,越是在這樣的人面前,越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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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好一會兒,范仲淹說:「我回去和宋大人商量。若你真能把火器做出個樣子,未必不能讓你單獨開一坊。只是你得先給我看一樣東西。」

  「先生想看什麼?」

  「鐵火彈。」范仲淹說,「西夏人攻城,最喜歡架雲梯。我要一種能扔到城牆外三里開外、落地就炸、沾邊就傷的東西。你做出來,三川口就可能有救。」

  沈煉聽完,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鐵火彈,說白了就是早期手雷。以他腦中的知識,當然能做。可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這東西一出來,他就成了真正掌握軍器核心的人。到時候,西夏人想要他死,朝中很多人也會想要他死。范仲淹或許能保他,可范仲淹現在只是個判官。沈煉不知道,眼前這人到底能用多少力。

  「給我十天。」沈煉說。

  范仲淹看著他:「好。十天之後,我在城北舊校場等你。」


  范仲淹走後,折月如從角門進來,走到沈煉對面坐下。她沒問范仲淹說了什麼,只問:「你又要動火藥了?」

  沈煉點頭。

  折月如說:「我爹說過,火器是雙刃。用好了殺敵,用不好先燒自己。」

  沈煉看她:「你怕?」

  折月如搖頭:「我是讓你小心。這京兆府里,不止范先生想看你。有些人更想讓你死。」

  沈煉說:「我知道。所以十天裡,我不會全給他。」

  折月如點了點頭。她沒再說什麼,起身去了前院。沈煉一個人在院裡坐了一會兒。天已經陰下來,像要下雪。他抬頭看了看,忽然想起父親。父親當年說,三川口死了多少多少人。沈煉記不清具體數字,只知道那是一場地獄。現在有人請他做鐵火彈。如果真能做出來,是不是就能多活幾個?是不是就能讓有些本該死的人,活到後來?

  沈煉不知道。可他想試。

  接下來的幾天,沈煉幾乎都待在何記後院。他讓老田把最裡面那間小庫房清了出來,用厚木板把四壁釘死,窗戶用油布蒙上。折月如給他送飯,每次都只放在門口,不打擾。沈煉自己也不知道在裡頭搗鼓了多久。他把從現代帶來的硝酸鉀、硫磺和木炭按比例配了幾份。沒有儀器,只能用最笨的辦法試。火藥這東西,比例差一點,威力就差很多。他必須把這些天工尺時代能復現的配方試出來。

  第四天晚上,庫房裡忽然一聲悶響。

  沈煉被震得坐在地上,右手背被飛出來的陶片劃了道口子。折月如從外面衝進來,臉色發白。她一把拽起沈煉,先看他的手,又看他的臉,確認沒大礙,才壓低聲音說:「你瘋了?」

  沈煉坐在地上,看著牆角還在冒煙的陶罐,忽然笑了起來。折月如愣住。沈煉說:「成了。」

  折月如看著他,沒說話。她把沈煉拉起來,拽到外頭。沈煉還在笑。他知道自己離三川口又近了一步。

  那天之後,沈煉又陸續做出幾種東西。有能發出大量濃煙的煙罐,有落地即炸的鐵火彈,還有一種綁在箭杆上的火藥筒。他沒有把最好的方子用上。范仲淹說得對,得先給人看東西。可沈煉留了後手。他把最核心的配比只記在心裡,連老田和折月如都沒說。

  第十天,沈煉如約來到城北舊校場。

  范仲淹已經到了。他還帶了兩個人。一個是宋祁的親隨,另一個是軍器監的一位老匠官。范仲淹讓那匠官退到遠處,對沈煉說:「你試吧。只當著我們幾個。」

  沈煉點頭。他讓老田和石九把東西抬上來。先是煙罐。火摺子一點,黃綠色的濃煙騰起。沈煉讓人抬來一籠活兔,放到煙下。兔子掙扎幾下就癱了。那軍器監的匠官臉色大變。沈煉說:「這煙里有毒。陣前放出去,能讓一隊騎兵睜不開眼。」

  范仲淹沒說話,只抬了抬手。接著是鐵火彈。沈煉自己拿著,走到場中一截土牆旁。他拉開引信,扔到牆後。三息之後,「轟」地一聲,土牆被掀去半截,碎土濺出兩丈。那匠官腿一軟,差點跪下。范仲淹也終於變色。

  他走到沈煉面前,問:「這彈,能造多少?」



  范仲淹說:「若我給你料呢?」

  沈煉說:「三百枚。」

  范仲淹看著他,像要從他眼裡看出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你不是尋常匠人。宋大人說得對。你需要一個官身。從今日起,外作房改名天工坊。歸京兆府與西營共管。你,是坊主。」

  沈煉沒說話。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不是西市里一個賣刀的了。

  他抬頭看天。天很藍。三川口,又近了一些。而這一次,他手裡終於有了點能救人的東西。哪怕不多,也比沒有強。

  回到何記,折月如站在門口等他。她看見沈煉,沒問結果,只遞過一碗熱湯。沈煉接過,喝了兩口。折月如說:「你今天氣色不錯。」沈煉說:「天工坊要立了。」折月如眼睛裡亮了一下,嘴角動了動。

  「那以後,我是不是得叫你坊主?」她問。

  沈煉笑了:「不用。叫沈煉就行。」

  折月如沒笑。她看了他一會兒,說:「我爹要是知道,又要說我看人准。」

  沈煉說:「是你爹讓我進折家的。準的是他。」

  折月如搖了搖頭,轉身往院裡走。沈煉端著湯碗,跟上去。風從巷口吹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沈煉忽然覺得,日子好像真的有盼頭了。可這念頭剛起來,就被他壓了下去。因為三川口還沒來。西夏人也還沒真的動。

  而有些人的刀,已經快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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