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設在城北舊校場邊上,原本是宋軍存放舊軍械的一排庫房。宋祁大筆一揮,撥了五間出來,又讓西營調了二十個廂兵充作雜役。沈煉第二天就帶著老田和石九去看地方。
五間庫房圍成個半敞的院子,地面是壓實了的黃土,牆角還堆著些生鏽的箭頭和斷槍。老田走了一圈,連連搖頭:「地面太潮,存不了火藥。」沈煉說:「先盤火炕。把地面墊高,用石灰和細沙重鋪。窗戶不要多,留兩個氣孔就夠。庫門要厚,外頭再加一道木柵。」老田聽了,拿炭筆在牆上做記號,嘴裡念念有詞。
折月如沒跟來。她去了西營,說有一批新到的軍馬要折家幫著相看。沈煉知道那是託辭。折月如是在給他騰地方。天工坊立坊,折家女插在中間,京兆府那些官面上的人看了不好。這姑娘表面粗枝大葉,心裡比誰都細。
沈煉用三天時間把天工坊的底子搭了起來。老田帶著新召的十幾個匠戶,把庫房改成了三個區。東邊是料房,中間是工房,西邊是存庫。料房裡擺著幾口大缸,分別裝著硝、硫、炭。工房裡砌了兩座磚爐,一張長木案,幾排木架。存庫最嚴,四壁包了鐵皮,地上鋪著石磚。沈煉把所有能炸的東西都鎖在那裡,鑰匙自己帶在身上。
宋祁派了主簿來點驗。那主簿姓趙,四十來歲,人很謹慎。他跟著沈煉轉了一圈,又一件件記在冊子上。看到存庫時,趙主簿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沈煉說:「裡頭沒點著,不會炸。」趙主簿擦了擦汗,還是沒邁步。沈煉沒難為他,只讓老田把庫門打開,遠遠點了幾樣東西給他看。趙主簿這才在冊子上寫了「天工坊存庫,閒人勿入」幾個字。
范仲淹來得勤。他每兩日來一次,有時帶幾個兵卒來試火器,有時就一個人坐在工房外看沈煉幹活。沈煉不喜歡有人盯著,可范仲淹不同。他看歸看,從不瞎指揮。偶爾問一句,也總問在點子上。
有一次,范仲淹問:「你這火彈里的鐵片,怎麼都差不多大小?」沈煉說:「鐵片大小不一樣,炸出來的方向就亂。我要它往哪飛,它就得往哪飛。」范仲淹說:「所以你連鐵片都要稱。」沈煉點頭:「差一錢,到了陣上就可能偏一尺。」范仲淹聽了,很久沒說話。後來沈煉才聽說,范仲淹回去和宋祁說:「沈天工做事,比軍器監強十倍。不是他的手藝,是他的心。」
這話傳到軍器監,果然出了事。
軍器監那邊本就對天工坊不滿。沈煉先前在試刀時掃過他們的臉。現在范仲淹又在上頭說他們不如一個市井出身的年輕人。軍器監的幾個老匠官坐不住了。他們聯名給京兆府寫了稟帖,說天工坊私用火器,不經軍器監點驗,恐生大禍。又有人暗中找西市的人打聽沈煉的底細,想從他那些來路不明的貨物下手。
沈煉知道消息時,正在工房裡試新火彈。折月如從外頭進來,把話傳了。沈煉聽完,手上沒停,只說:「讓他們查。」折月如說:「你那些糖、香皂,還有月露,西市里已經有人眼紅。查你的人只要給錢,什麼瞎話都能傳。」沈煉說:「傳歸傳。宋祁不會為這個動我。軍器監更不敢自己跳出來。他們也就這點本事。」
折月如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皺起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狂了?」沈煉停手,轉頭看她:「我不是狂。是知道他們怕什麼。他們怕我。因為我做的東西比他們強。他們越怕,就越會跳。跳出來,就好收拾。」折月如沒再說話。她發現沈煉和剛來京兆府時不一樣了。這個少年,已經學會用腦子去打仗了。
果然,三天後,宋祁把沈煉叫去了知府衙門。
堂上坐了三個人。宋祁居中,范仲淹居左,右邊是個生面孔。那人五十來歲,麵皮焦黃,穿一身軍器監的舊官袍,眼珠子總往眼角瞟。沈煉進來行了個禮。宋祁讓他坐。沈煉沒坐,只站在那兒。
宋祁先開口:「沈天工,軍器監的趙監作說,你私造火器,未經點驗。可有此事?」
沈煉說:「回大人,天工坊火器,均由范先生與西營共同驗試。每次試器,都有記錄。若大人要看,學生明日送全。」
宋祁看范仲淹一眼。范仲淹點頭:「確有記錄。每批火器出庫,西營都派人畫押。軍器監若要看,也可去西營調檔。」
那趙監作臉色不大好看,咳嗽一聲:「記錄是記錄。可火藥配方,歷來歸軍器監管。天工坊私配火藥,若炸了府庫,算誰的?」
沈煉說:「算我的。」
趙監作被堵了一下,正想再說。沈煉繼續道:「天工坊存庫,比軍器監的庫還多一層石磚。料房和工房分開。庫門包鐵。牆上連點油燈都換成了角燈。我做的火彈,引信七寸,從取到點,足有九息。我每批都試十枚,只有三息到六息。趙監作,你可知道為什麼?」
趙監作嘴巴動了動,沒接住。
堂上靜了。宋祁低頭喝茶,像沒聽見。范仲淹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趙監作臉漲得通紅,到底沒再開口。
宋祁放下茶盞,說:「行。天工坊照舊。趙監作,以後軍器監若要用火器,可向西營報領。不必再來吵本官。」
趙監作灰頭土臉走了。沈煉也要走,宋祁卻叫住他。
「沈天工,你年輕,有本事。可越有本事,越要沉得住氣。」宋祁說,「今日你勝了。但京兆府不是只有軍器監。多的是想看你摔下來的人。本官能護你一次,未必能次次護你。」
沈煉行禮:「謝大人教誨。」
范仲淹追出來,與他一起走到衙門外。外頭天陰著,風從街上刮過。范仲淹說:「你今日那番話,把軍器監得罪得更狠了。」沈煉說:「不得罪他們,天工坊就永遠站不穩。」范仲淹說:「站得太快,也容易摔。」沈煉說:「那就請范先生再扶一程。」
范仲淹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人,有時候像個匠人,有時候像個官油子。」沈煉說:「都是被逼的。」范仲淹拍了拍他的肩,沒再說什麼,上轎去了。
沈煉回到天工坊時,折月如已經在了。她坐在料房外的石階上,手裡拿著根草莖,逗一隻不知從哪鑽出來的灰貓。沈煉走過去,折月如抬頭:「贏了?」沈煉說:「沒輸。」折月如把草莖扔了,站起來:「軍器監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上頭還有人。」沈煉說:「我知道。所以我要搶時間。三川口……」他頓了一下,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折月如看他:「三川口怎麼了?」沈煉說:「范先生說,西夏人過了冬就南下了。軍器監我沒空管。先把火彈做出來,比什麼都強。」
折月如點頭。她沒走,反而跟著沈煉進了工房。沈煉開始配藥。折月如站在門口看。過了一會兒,她說:「你教我。」沈煉抬頭:「學這個做什麼?」折月如說:「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不能替你配藥,但能替你盯著火。」沈煉看著她。折月如又說:「我爹說,折家人不怕火。」沈煉笑了:「那你進來,先學怎麼撲火。」
半個月後,天工坊已經能穩定出貨了。煙罐、火彈、火箭、信號筒,一批批送往西營。劉厚親自來拉貨。他讓人在校場上試了一箱,回來對沈煉說:「魯將軍要見你。」沈煉問:「什麼時候?」劉厚說:「今晚。你換身乾淨的。別又一身硝味。」
夜裡,沈煉到了西營大帳。魯將軍坐在上首,比上次見時瘦了些,但眼神更沉。他讓沈煉坐。帳中只有兩個人。魯將軍說:「你那些火彈,我看了。好東西。可我只問你一句,若讓你帶人,在三川口設伏,你敢不敢?」
沈煉心口一緊。他知道,這已經不只是打刀造器了。這是要讓他上陣了。
「敢。」沈煉說。
魯將軍看著他,慢慢說:「好。你回去準備。開春前,你跟本將去延州。」
沈煉抱拳。走出大帳時,北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沈煉抬頭看天。星子亮得發白。
他知道,躲不過的,終於來了。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只是帶著短尺和一包糖。他帶著一座天工坊,和一群肯跟他一起拼命的人。還有折月如。
這仗,他得活著回來。因為現在,已經不止一條命和他綁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