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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定製裝備

2026-09-16 15:23:39 作者: 這個人碼字很快

  二月初七,沈煉把天工坊里外重新分了一遍。

  他把人手分作三班。老田帶一班,專打刀坯箭簇。陳大領一班,做木器、藥筒、引信。石九帶一班,只做煙罐和火彈。三班人日夜不停,風箱聲、鑿木聲、鐵錘聲混在一起,像一座從早響到晚的矮山。沈煉自己則縮在西邊那間單獨的小庫房裡。那地方原是存工具的,如今被他改成了個「私爐」。沒有炭,沒有砧,只有幾張木案,幾排工具,和一堆從現代帶來的特殊材料。

  折月如第一次進去時,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沈煉背對著她,正用一把極細的銼刀修一塊黑色板子。板子不厚,表面有層看不出材質的布紋。折月如說:「這就是你給我做的軟甲?」沈煉沒回頭:「半成品。還差幾道活。」

  折月如走進來,在木案旁坐下。她看著沈煉的手。那雙手又穩又慢,不像打鐵時那麼用力,卻每一刀都落在極準的地方。沈煉把黑色板子翻過來,從旁邊的鐵盒裡取出一排極細的銀白色小片。那些小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蒙著層很淡的油光。他一片一片往軟甲內層嵌。折月如忍不住問:「這是什麼?」沈煉說:「陶瓷片。」折月如皺眉:「瓷的?一碰不碎?」沈煉說:「不是家裡那種瓷。是特別的。輕,硬。能把箭頭和刀鋒擋住。」

  折月如沒再說話。她看著沈煉的手,一下一下,把那些小片嵌進甲里。他動作極慢,像在給什麼活物裝骨。窗外天已經暗了,屋裡只點著一盞油燈。沈煉做了一半,停下,把軟甲拿起來,對著燈看。燈下的軟甲泛著一層極淡的冷光。折月如忽然覺得,那東西不像是這世上的。沈煉說:「還得縫兩層。你明天來試。」

  折月如說:「你先給別人做。我不急。」沈煉說:「別人沒你重要。」折月如張了張嘴,到底沒接話。她知道沈煉是什麼脾氣。他說別人,就是客氣。他真正要做的,從來不跟人商量。

  接下來幾天,沈煉幾乎寸步不出。他給折月如做了三樣東西。第一件是軟甲。凱夫拉內層,陶瓷防刺片,外層用厚實黑布裹了,做成貼身小衣的樣式。折月如試穿後,說:「比皮甲輕。」沈煉說:「能擋箭,不能擋所有刀。馬槊重擊還是會傷。你自己小心。」第二件是護頸。圓領狀,外面包著和軟甲相同的黑布,裡面是軟質防割材料。折月如用手摸了摸,說:「這麼軟,有甚用?」沈煉說:「誰砍你脖子,你就知道了。」第三件是一雙半指護手。折月如看見後,愣了好一會兒。那不是這個時代的甲。沈煉說:「我讓小孫改的。露指頭,不影響你握刀。手背有甲片,能擋一下。」折月如戴上,攥了攥拳,又鬆開。她說:「你這天工坊,以後要是不打兵器,去給富家娘子做衣裳,也能活。」沈煉笑了:「那也得有人穿得出去。」

  折月如沒笑。她把三樣都穿上了,在院子裡走了幾圈。老田正好進來送料,看見折月如一身黑衣,又看她動作利落,眼睛都直了:「沈頭兒,你給折娘子做的這是哪門子甲?看著跟沒穿似的。」沈煉說:「就是沒穿。」老田沒聽懂,搖了搖頭,放下料走了。

  沈煉又給劉厚做了副護肩。劉厚身寬體壯,沈煉量了他的尺寸,用合金片和厚牛皮做了對護肩。劉厚來取時,當場穿上,兩隻胳膊掄了掄,說:「不賴。比軍器監那幫人做的輕。」沈煉說:「只做了這一副。大營里其他人要,得等。」劉厚說:「魯將軍也想讓你看看他的馬槊。他手上那根,柄裂了。軍器監報上去,說要換,大半月沒影。」沈煉說:「我這兒倒有幾根現成的杆芯。」劉厚眼睛一亮:「那還不帶上?」

  當天下午,沈煉跟著劉厚去了西營。魯將軍正在帳外試馬。天冷,馬蹄把凍土踩得崩崩響。魯將軍勒住馬,看見沈煉來了,把韁繩扔給親兵,走了過來。他比上次更瘦,顴骨高得能割風。沈煉行禮。魯將軍擺擺手:「跟我來。」

  沈煉被帶到一處偏帳。帳中架著一根斷成兩截的馬槊。那馬槊桿身極長,通體黑紅,斷口處露出裡頭的木頭。魯將軍說:「這槊跟了我九年。上月手癢,多使了三分力,折了。」沈煉蹲下,把斷口看了又看。這馬槊是硬木外纏麻布,再浸大漆。重,也結實,可年頭久了,內里已經裂了。沈煉說:「能修。不如換。我那裡有杆芯,比這好。」魯將軍盯著他:「你什麼時候也給本將備了貨?」沈煉說:「不是特意備的。是前陣子西營要杆芯,我做多了幾根。」

  魯將軍讓人把沈煉的杆芯取來。沈煉沒帶,劉厚派了個兵去天工坊拿。等杆芯送到,魯將軍當場接過去,在手裡一掂。他神色變了。這杆芯比他原來的馬槊輕了三成,卻更硬,表面還帶著極細的鱗紋。魯將軍拿它往地上連搗三下,又讓親兵拿刀背來砸。砸了七八下,杆芯不裂不彎。魯將軍抬起頭,第一次用看「部下」而不是看「匠人」的眼神看沈煉。

  「這東西,還有多少?」魯將軍問。

  沈煉說:「如果將軍要,我五天能交二十根。再多,就得回京兆府調人。」


  魯將軍點頭:「去辦。二十根,五天後我來取。另外,把陣前用的火彈再趕一趕。你別以為本將不知,你那存庫里還壓著幾箱好東西。」



  沈煉回到天工坊,折月如已經聽說了。她沒問魯將軍說了什麼,只問:「三川口,你真打算去?」沈煉說:「我必須去。」折月如說:「你是坊主,不是兵。宋大人和范先生也許不會同意。」沈煉說:「他們同不同意,我都去。」折月如盯著他:「你明知道那裡會死人。」沈煉也看她:「所以我才要去。」

  折月如沒再勸。她轉身朝自己住的那間小屋走。沈煉追了兩步:「月如,這一次你留在天工坊。」折月如猛地轉身:「你說什麼?」沈煉說:「如果我回不來,天工坊得有人守。」折月如看著他:「所以你只是怕我跟你去死。」沈煉說:「我怕。但我也知道,你有你不能退的地方。可這次,不行。」

  折月如沒說話。沈煉看見她眼裡的光像被風吹得跳了一下。她走上前,把手裡那根剛用來挑炭的木棍折成兩截,往地上一摔。然後她走了。沈煉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像看一柄刀慢慢出鞘。他忽然有點後悔。不是後悔讓她別去,而是後悔自己直到現在,還沒有能力對她說一句「你永遠不必去」。

  第二天,小孫從現代打來電話。沈煉在古代接不到,只能回現代。他回廠後,小孫說:「你讓找的那幾個東西,我托人問了。凱夫拉還能再拿幾卷。陶瓷防刺板也有。就是價格不低。你要的滑翔傘沒戲,那玩意不是民用市場隨便買的。倒是無人機,可以買幾台舊的。」沈煉說:「無人機先不急。你幫我把廠里那幾塊鈦合金邊角全部切了。我要做護心鏡。」小孫說:「行。不過少東家,你最近老不在廠里,二叔的人來問過幾次。我照你教的,說你去外地跑單了。」沈煉點頭:「他再來,就說我下個月回來。」

  沈煉在廠里待了不到一天。他帶著幾箱新料回到古代時,天工坊已經忙成一片。老田帶頭,幾個匠戶把新到的杆芯料按尺寸下好。折月如不知道從哪裡回來了,還是那副不愛理人的樣子。沈煉沒去惹她。他知道,折月如越是不說話,越是在跟自己較勁。她不會真的聽他的話。但沈煉也明白,這件事,急不得。

  夜裡,沈煉一個人坐在天工坊的屋頂上。天極冷,頭頂星子像碎冰。短尺在他懷裡發著溫。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三川口之後,他真的能活著回來,那他一定要把折月如帶回現代一次。讓她看看他生活的地方。看看那些沒有馬糞味、沒有刀光的街道。然後告訴她:「我從這裡來。但我會回你那邊去。」

  正想著,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沈煉轉頭。折月如沿著牆爬了上來。她沒說話,在沈煉旁邊坐下。兩個人肩碰著肩。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遠方的乾冷和一點極淡的炭火味。折月如忽然說:「我不去了。」

  沈煉以為自己聽錯。折月如說:「我聽你一次。三川口,我在天工坊等你。」沈煉轉頭看她。折月如沒看他,只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天。沈煉說:「我會回來。」折月如說:「你最好回來。你欠我的多了。」

  沈煉伸出手,輕輕把折月如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折月如沒躲。她仍望著天。沈煉說:「欠你的,我用一輩子還。」折月如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黑夜裡很亮,像兩顆從天上掉下來的星。

  

  「沈煉。」她說,「你要活著。不然,我燒了你的天工坊。」

  沈煉笑了一下,說:「好。」折月如也笑了。那笑很淺,像冰面下透出的光。兩個人就這麼坐在屋頂上,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可沈煉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永遠不會變了。

  夜還很長。三川口還很遠。可他們都知道,那一天,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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