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三十七章 范公入邊

第三十七章 范公入邊

2026-09-16 15:23:57 作者: 這個人碼字很快

  二月初,京兆府的天氣還冷得厲害。天工坊的爐子一天到晚不滅,可沈煉還是常常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頭來的,是從心裡一點點滲出來的。折月如說他最近像變了個人,吃飯比以前快,走路比以前重。沈煉沒否認。他說:「時間不多了。」折月如問:「什麼時間?」沈煉沒解釋。有些話,不到時候,說出來就是禍。



  那天早上,沈煉正在天工坊看新一批火彈。石九從外面跑進來,說知府衙門來了個書吏,請沈坊主過去。沈煉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隨那書吏去了府衙。他到的時候,范仲淹已經坐在後堂,正拿著封公文出神。沈煉行禮。范仲淹讓他坐。沈煉坐下,見范仲淹臉色有些黃,眼下青黑,像幾夜沒合眼。

  「朝廷的調令下來了。」范仲淹說,把公文往沈煉這邊遞了遞,「陝西路各州軍需,由我在延州統籌。後日啟程。」

  沈煉接過來,掃了幾眼。他不全認得那些官樣文字,但「延州」「軍需」「火器」這些字眼跳得厲害。他放下公文,問:「先生叫我過來,是要我跟先生一起走?」

  范仲淹點頭:「你在京兆府做得不錯,可延州才是前方。天工坊的東西,留在這裡,不如送到延州去。你若不放心,可以帶幾個得力的人去。京兆府這邊,天工坊照舊。宋大人已經准了,給你在延州另設一處火器坊,歸延州軍所管。」

  沈煉沒有馬上答應。范仲淹看著他,也不催。沈煉想了好一會兒,問:「這一去,多久?」范仲淹說:「說不準。短則幾月,長則到西邊平定。」沈煉說:「能不能等到二月十五?」范仲淹問:「有話說?」沈煉說:「天工坊里有些料還沒用完。京兆府這邊,我得交代給老田。還有刀廠那邊的半成品,我想再運一批回來。」范仲淹點頭:「行。二月十六,北門出發。我等你。」

  沈煉從府衙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街上風大,把燈籠吹得東倒西歪。沈煉沒有直接回天工坊。他去了偏巷鐵鋪。折月如正坐在院裡擦刀,見沈煉進來,只抬了抬下巴。沈煉走到她面前,說:「范先生調任延州,要我隨行。二月十六出發。」折月如擦刀的手停了一下。她抬頭看沈煉:「你要去。」沈煉說:「我不能不去。火器坊得跟著前線走。」折月如沒說話。沈煉說:「你留在這裡。天工坊不能沒折家的人。」折月如把刀插回鞘中,站了起來:「你又想讓我留下。」沈煉說:「這次不是想。是得這麼辦。」折月如看著他,沒應。過了好一會兒,她問:「多久回來?」沈煉說:「說不好。我會回。一有機會就回。」折月如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屋。沈煉站在院子裡,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他的袍子吹得直響。他不知道折月如到底應了沒有。可他不能不走。

  接下來的十天,沈煉像被抽著轉的陀螺。

  他白天在天工坊安排生產,晚上回刀具廠看小孫那邊的進度。老趙知道沈煉要出遠門,嘴上不說,背地裡把庫房又盤了一遍。沈煉讓老田繼續管京兆府這邊的火器,又讓石九先期押運一批貨去延州。折月如沒有再來天工坊。沈煉每晚回偏巷,總能看見院裡的燈亮著。她的門還是關著。沈煉不再去敲。他把該留的東西都留下了。有藥,有軟甲,有幾包鹽糖,還有那枚銅哨。銅哨他沒留。折月如給他的東西,他得帶在身上。

  二月十五夜裡,折月如推開了他的門。

  沈煉正把短尺從懷裡取出來,就著燈看。折月如站在門口。她沒進來。沈煉轉頭看她。折月如說:「你明天走,我不送。」沈煉說:「好。」折月如從背後拿出個布包,遞給他。沈煉接過。布包不重,溫熱。他打開,是一件細棉裡衣。針腳細密,比他見過的任何一件都整齊。折月如說:「延州冷。比京兆府更冷。」沈煉把那件裡衣拿在手裡。他不是第一次收到折月如做的東西。可這一件,不一樣。它沒染色,就是棉線本來的白。沈煉說:「你做的?」折月如沒說話。沈煉說:「我收。」折月如轉身要走。沈煉忽然叫住她:「月如。」折月如站住。沈煉說:「等那邊安頓了,我讓石九回來接你。」折月如沒回頭,只「嗯」了一聲,走了。

  

  那一夜,沈煉沒怎麼睡。他躺在床上,把那件裡衣擺在旁邊。燈已經吹了。他睜著眼,看房頂。折月如就在隔壁。他知道她也醒著。兩個人隔著一堵牆,誰也沒再說一句話。可這堵牆,比京兆府的城牆還薄。薄得沈煉能聽見她的呼吸。

  二月十六,天不亮,沈煉就起了。

  他背上兩個木箱。一箱是隨身的藥和工具。另一箱是他親手配好的火器樣品。劉厚讓兩個兵來幫他拿東西。沈煉沒讓。他把木箱綁在炭頭背上,自己走路。北門已經開了。范仲淹騎著一匹瘦騾子,站在城門外。他身邊只帶了兩個隨從,一輛舊驢車。車板上鋪著張舊毯。沈煉走過去。范仲淹說:「就等你了。」沈煉說:「讓先生久等。」范仲淹說:「我昨晚夢到這條路。不是好路。」沈煉沒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門洞子裡黑洞洞的。天還沒有亮透。折月如沒來。沈煉知道她不會來。可他還是看了。好像多看一眼,就能把什麼留住。


  隊伍在晨霧裡啟程。沈煉和范仲淹並排走著。風從北邊來,把路邊的枯草吹得伏倒。沈煉覺得冷。可懷裡那件裡衣,像貼著片火。他想,折月如到底還是沒讓他在路上受凍。

  出了京兆府地界,范仲淹的話多起來。他先問沈煉家裡還有什麼人。沈煉說,父母都不在了。范仲淹說:「我看你行事,不像是沒根基的人。」沈煉說:「我根基不在京兆府。」范仲淹笑了一下,沒再追問。他又說:「延州不比京兆府。那裡的人只認刀,不認你是誰。你要立住腳,得靠東西說話。」沈煉說:「我帶的東西,能替我說話。」范仲淹點頭:「那最好。」

  沈煉跟著范仲淹走了四天。路上沒遇到什麼麻煩,只是越往北,村子越少,風越大。范仲淹的身體不如沈煉,騎半天騾子就得下來走。沈煉便陪他走。夜裡宿在驛站或破廟。范仲淹點油燈看輿圖,沈煉便借火看路邊的地。兩個人很少聊朝堂。范仲淹知道沈煉不是官,不會拿官事壓他。沈煉知道範仲淹心裡裝了太多事,也不多問。

  到延州那天,天灰濛濛的。風卷著沙,從北邊一陣一陣撲過來。沈煉看見延州的城牆比京兆府矮,有些垛口已經塌了,用木柵和草袋堵著。城頭上的旗子又舊又破,在風裡像幾片曬乾的布。范仲淹說:「這就是延州。過了這城,就是西夏人的地界。」沈煉望著那座灰黃的小城,沒說話。他知道自己到了。也快開始了。

  進了城,州衙已經有人來接。沈煉被安排在西街一處舊院。院子不大,比京兆府偏巷的還小。牆上有裂縫,牆角還堆著幾塊斷磚。沈煉把東西卸下,把炭頭拴在院外的樁子上。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他忽然覺得,自己離折月如更遠了。可是,他也離三川口更近了。

  沈煉關上門,把短尺取出來。尺子微微發亮。第三個符號,像一顆還沒睜開的眼睛。沈煉盯著它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這雙眼睛睜開之後,自己會看到什麼。他只知道,從今天起,這裡不再只是歷史。這裡是他要活下去的地方。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火器,刀,藥。還有那條從京兆府一直通到延州的路。都準備好了。

  可他知道,戰爭還沒來。它還在北邊。像只餓極了的狼,伏在灰濛濛的山樑後,等著雪停。而等雪停的時候,就是它張開嘴的時候。

  沈煉把短尺貼在心口。他對自己說:「再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風更大了,颳得舊窗紙嗚嗚響,像在應他。也像在笑。

  天,黑了下來。延州的夜,比京兆府更硬,更長。沈煉沒有點燈。他就坐在黑暗裡,聽風。聽這座邊城在風裡一聲一聲地喘。像極了他自己的呼吸。也像極了三川口在很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等著他。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