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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初到延州

2026-09-16 15:24:14 作者: 這個人碼字很快

  延州的第一夜,沈煉幾乎沒合眼。

  風從北邊來,整夜扑打著西街那處舊院的木窗。窗紙破了兩處,風從破口裡鑽進來,像有人蹲在黑暗裡朝屋裡吹氣。沈煉裹緊折月如做的那件細棉裡衣,把短尺壓在枕下。外面有更夫的梆子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三長兩短,像在給這座邊城守夜。沈煉聽著,直到天快亮,才勉強眯了一小會兒。

  他是被雞叫吵醒的。那雞不是一隻,是半條街的雞都叫了起來。高一聲,低一聲,像在比賽誰能把天喊破。沈煉坐起來,後腦勺有些發木。他披了外衫,推開窗。天還沒有完全亮透。延州城罩在一層灰青色的霧裡。街上已經有人走動,有推車的,有挑水的,還有一隊巡兵踩著石板路過去。沈煉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這地方和京兆府不同。京兆府再忙,人臉上還有活氣。延州人臉上全是風乾了的木然,像早習慣了邊關的苦日子。

  沈煉洗漱後,出了院子。炭頭還拴在門外的石樁上,見他出來,打了個響鼻。沈煉拍了拍它的脖子。石九不在。沈煉是跟著范仲淹輕裝來的。石九帶著後續物資還要再過幾天才到。沈煉就一個人,在這座邊城裡慢慢走。

  他先去了州衙。范仲淹住州衙東側的客房裡。沈煉到時,范仲淹已洗漱完畢,正坐在廊下就著半碗涼水吃一塊干餅。見沈煉來了,范仲淹說:「吃過沒有?」沈煉說:「沒。」范仲淹把掰剩下的一塊餅遞給他。沈煉也不客氣,接過來啃。餅硬得能磨牙。沈煉嚼得慢。范仲淹說:「昨日你歇得如何?」沈煉說:「風太大。」范仲淹笑了:「這才哪到哪。等入了秋,風裡能夾著石子往臉上打。」

  沈煉在廊下坐下。范仲淹把碗裡最後一口水喝了,說:「今日我帶你見兩個人。一個是延州通判鄭元。他管一州錢糧,你以後要支料用銀,都繞不開他。另一個是知州劉懷。此人謹小慎微,膽子不大。可該護你的時候,他也會護。你在延州,先別急著和軍器監的人起衝突。這裡的人,比京兆府的更抱團。」沈煉點頭。范仲淹又看他一眼:「還有。延州城東南有片舊軍營,我覺得可以給你做火器坊。你去看看,若不行,再尋別處。」沈煉說:「我出城看。火器坊不能近城,近了,一旦炸了,半個城都沒了。」范仲淹說:「你自己定。缺什麼,報給鄭通判。我已托人和他打過招呼。」沈煉點頭。范仲淹起身,帶著沈煉出了州衙。

  延州城不大。從州衙到舊軍營,走路不過一刻鐘。沈煉跟在范仲淹身後,一路看城牆。城牆是土的,有些地方用青磚補過。幾處馬面已經塌了。沈煉問:「這些損毀多久了?」范仲淹說:「好幾年了。朝廷的錢到不了這裡。延州的錢糧都用在養兵上,城牆只能將就。」沈煉便不再問。他知道,再過不到一年,這座城會變得更加吃緊。城牆多一個缺口,就多一條命往裡填。可他現在說了也沒用。他得先把火器坊立起來。

  舊軍營在城東南一處緩坡上。營房早塌了,只剩幾排殘牆和幾根焦黑的木柱子。地上長滿黃蒿。幾塊半截石碑歪在草里,字跡已看不清楚。沈煉走了一圈,又爬上坡頂,朝北望。北邊有一道淺溝,再遠些是河。沈煉問:「那是什麼河?」范仲淹說:「清澗河。水不深,入冬會結冰。」沈煉「嗯」了一聲。清澗河。他記住了。以後火器坊要是有個閃失,還能從河裡取水。

  「這裡不行。」沈煉說。

  范仲淹不解:「為何?」

  沈煉說:「地勢不夠高。一落雨,水往低處走。這裡看著平,其實是個淺窪。火藥最怕潮。而且離軍營太近,人多手雜,火種多。做火器,最忌的就是這個。」

  范仲淹點頭。沈煉又說:「我昨日進城時,看見城西南有片荒地,靠河,地勢也高。那裡可能合適。」范仲淹說:「那去看看。」兩人繞到城西南。沈煉果然看見一片高起的荒灘。草矮,土干。旁邊就是清澗河。風從河面吹來,帶點濕氣,但不重。沈煉蹲下來,抓了把土,搓了搓。土裡含沙,滲水快。沈煉站起來,說:「就這裡。」

  范仲淹問:「這裡離城三里。有事來得及嗎?」

  沈煉說:「火器坊本就不能離城太近。三里正好。城頭看得見,出兵也快。再說,我要在坊周圍挖溝。水溝能隔火。若西夏遊騎來,這溝也能擋一擋馬。」

  

  范仲淹點頭:「既你定了,我回去和鄭通判說。你再去趟州衙,把地方丈量了。人手不要用廂軍。你從京兆府帶來的匠戶若不夠,就在延州城外招。工錢,報我。」

  沈煉應下。范仲淹先回了城。沈煉一個人站在荒灘上,風從清澗河上刮過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他抬頭看北邊。那裡已經出了城防範圍。幾座土山包伏在天邊,像幾頭褐色的獸。沈煉心裡清楚,西夏人如果真來,不走官道,就很可能從那些土山後面繞出來。火器坊建在這裡,既有依託,也容易被盯。但世上的事,沒有兩全。沈煉現在要做的,是先把火器坊建起來,再讓它變成延州城西南角的一座堡壘。


  之後兩天,沈煉在延州城裡跑了個遍。

  他去找鄭通判。鄭通判是個五十來歲的文官,瘦得顴骨突出。他聽沈煉說完,也沒多問,只問:「要多少銀子?」沈煉說:「先支三十貫。用在平地、買料、請人。後面不夠,再報。」鄭通判說:「范先生交代了。行。」沈煉沒想到這麼順。范仲淹在延州的能量,比他預想的還大。

  沈煉又去看了幾處舊庫房。有一處原是鹽倉,離西街不遠。沈煉想把它改成天工坊的轉運點。鄭通判也允了。沈煉把幾處地方都記在心裡。等石九帶著人和東西到了,就能動手。

  到了第四天,石九到了。

  石九帶了三輛騾車,車上是沈煉離開京兆府前備下的最後一批物資。有火彈、煙罐、藥包,還有幾捆從現代帶來的彈簧鋼片。沈煉在城門接了他。石九看見沈煉,眼圈都紅了:「坊主,這一路可不好走。北邊已經有西夏斥候在官道邊露面了。」沈煉問:「沒遇上吧?」石九說:「遇上了。繞了路。多走了一天。」沈煉點點頭,拍了拍石九的肩膀。他什麼也沒說。石九也什麼也不用說。兩個人都是老搭檔了。

  之後幾天,沈煉一邊等批文,一邊帶著石九平整荒地。他讓石九找了幾個城外村民,先把草除了,再用木樁圈出火器坊的範圍。沈煉自己用步子丈量。那範圍比京兆府的天工坊還大一圈。石九說:「坊主,這地方是不是太大了?」沈煉說:「以後你會嫌小。」石九不說話了。他知道沈煉看得遠。

  三月底,火器坊的地基已經打出來了。沈煉把匠戶分成兩班,一班在城西南建坊,一班在城內整修鹽倉。他自己兩頭跑。白日在城西盯工,夜裡回城內盤貨。有時候忙得一天只吃一頓。石九看不過去,買了幾個烙餅,硬塞進沈煉懷裡。沈煉也不拒絕,一邊啃一邊走。他最近常想起折月如。想起她在京兆府時,也總在自己忙得忘了吃飯時,把熱湯放在門口。不敲門,也不說話。沈煉有時候會回頭,看那碗湯還在冒氣。現在,他一個人走在這座風沙更大的城裡,再沒有那樣一碗湯了。

  四月初,延州城外下了一場雨。不大,但足夠讓沈煉心頭髮緊。他帶人把剛挖好的料坑用草蓆蓋了。又讓人把清澗河邊的一段土埂加高。沈煉對石九說:「這裡一到夏天,雨會更多。火藥最怕潮。得先挖排水溝。」石九說:「已經挖了兩條。不夠,再挖。」沈煉說:「辛苦大家。這個月工錢翻倍。」石九笑了:「都等著你這句話。」沈煉也笑了一下。他知道,想讓別人把命交給你,先得讓別人吃得上飯。這道理,在哪個時代都一樣。

  四月中,范仲淹來了火器坊。他站在坡上,看沈煉帶人砌牆。幾面土牆已經起來了,雖然不高,但整齊。范仲淹說:「你這裡比州衙還像樣。」沈煉說:「還差得遠。」范仲淹說:「我看你幾日就瘦了一圈。有些事,不必親力親為。」沈煉說:「火器是要命的事。我不親為,出了岔子,死的是別人。」范仲淹看他一眼,沒再勸。



  而三川口,還遠遠沒有來。

  可沈煉已經聞到了。那股子混著馬糞、鐵器、荒草和血的味道,正從北邊的山樑後面,一點一點壓過來。

  沈煉站在未完工的火器坊前,風從清澗河上吹來。他抬頭看北。天上沒有雲。西邊卻有片極淡的黃。那是風沙,也是前兆。沈煉眯了眯眼,把短尺握在掌心。第三個符號還是那樣,半明不暗,像一顆還沒完全醒來的眼睛。沈煉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徹底睜開。他只知道,等它睜開的時候,三川口,就真的到了。

  他轉過身,往城裡走。天已經暗了。延州的燈火稀稀落落。沈煉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風從身後追著他,像要把人往北邊推。沈煉沒回頭。他一步比一步穩。

  因為從今天起,他不只是一個會穿越的年輕人了。他是范先生帶來的火器坊主。是石九願意跟著的人。是折月如肯等的男人。而這一切,都讓他必須活著,活到把三川口熬過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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