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狄青開始常來火器坊。
起初只是巡防路過。他騎那匹瘦黃馬,帶著七八個騎兵,從清澗河對岸的土路上一陣風般過去。後來便繞進坊里,也不坐下,只站在工房外看沈煉的人幹活。沈煉不攆他。狄青這人沒有官架子,也不挑三揀四。他看人幹活時,像在看一座磨盤,要從裡頭看出門道來。
有一回,沈煉正在料房配煙罐。狄青站在門口,忽然問:「你這煙,能飄多遠?」沈煉說:「看風。順風能走半里。」狄青說:「能不能不點著,先散出來?」沈煉停下手,說:「能。用細粉,借風揚出去。馬聞了會不安。」狄青點頭:「好。給我備幾包。我巡邊時用。」沈煉讓石九給狄青包了十包細煙粉。狄青也不白拿,讓親兵送來兩把繳來的西夏短刀。沈煉收了。刀不重,刀柄上還帶著干透的血垢。沈煉沒問來路。兩人都清楚,這地方,刀和命一樣,都來得不乾淨。
狄青每次來,都會問些行伍上的事。他不是好奇,是真打算用。沈煉也不藏。他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火彈何時用,煙罐怎麼放,火箭怎麼射。狄青聽完,有時不說話,有時反覆問。沈煉知道他聽進去了。這個人日後能打那麼大的仗,不是靠命硬。是肯琢磨。一個自己不識字、卻肯低頭問匠人的將軍,將來不會差。
五月末,狄青請沈煉去他的營地。
營地在延州城北一處叫柳溝的地方。溝不寬,兩排舊營房。狄青的兵不多,三百來騎,但都精悍。沈煉進去時,幾個騎兵正用火烤弓。狄青說:「沈坊主,你幫我看看這些箭。」沈煉湊近一看。那些箭的箭杆不直,箭頭鏽了,箭羽稀稀拉拉。沈煉說:「這箭,見水就軟,遇風就歪。」狄青說:「上頭髮的。軍器監的東西。」沈煉嘆了口氣:「我坊里有一批新箭,還沒往上報。你先拿十捆用。」狄青看了他一會兒,說:「沈坊主,你比軍器監強。」沈煉說:「不是我強。是他們不上心。」
狄青又問:「你有沒有法子,讓我的馬夜裡不驚?」沈煉說:「有。臨陣前,把馬眼睛蒙上。等近了,再掀開。馬看不見火,就不容易驚。」狄青眼睛一亮:「這法子好。我讓人連夜試。」沈煉又補了一句:「蒙馬眼要松。太緊了,馬會慌。馬一慌,人就騎不住。」狄青點頭,讓親兵記下。他那親兵不識字,只反覆念:「蒙馬眼,要松。」沈煉見了,從懷裡掏出根短炭筆,在塊木板上畫了幾筆。狄青湊過來看。沈煉畫得簡單,是匹馬,眼上蒙著布,旁邊寫著「松」字。狄青說:「這法子好。我營里認得字的人不多,能畫出來就好。」沈煉說:「那我以後都給你畫圖。」狄青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刀尖擦過石板。
兩人正說著,有探馬回來。那騎兵騎得急,馬背上全是汗。狄青收了笑,走過去。探馬低聲說了幾句。狄青臉色沉下來。沈煉沒湊過去,但他聽見了「西夏」「清澗河上游」兩個詞。狄青回頭對沈煉說:「西夏人在北邊二十里紮營。人數不明。今晚我要帶一隊人去探。你的煙粉,我正好用。」沈煉說:「我也去。」狄青說:「你不會武。」沈煉說:「我不上馬打。我帶你放煙。夜裡放煙,得看風。你硬放,只會燒著自己。」狄青沉吟片刻,點頭:「行。你跟著我。別亂跑。」
天擦黑時,沈煉換上件灰舊短衣,背了包煙粉,跟著狄青的騎兵隊出營。一共二十騎。狄青只讓馬蹄裹布,刀不亮,旗不打。沈煉不懂兵。他只知道,狄青的馬隊跑起來像一陣黑風。沈煉騎炭頭,夾在中間。風從耳邊過去,又硬又冷。他咬著牙,把短尺按在胸口。
回營後,狄青讓人熱了鍋湯,給沈煉盛了一碗。兩人在火堆邊坐著。狄青說:「沈坊主,你成親沒有?」沈煉說:「沒有。」狄青說:「我也沒有。不過我看得出來,京兆府那邊,有人等你。」沈煉沒接話。狄青也不追問,只說:「這世道,有個人等是好事。」沈煉說:「你呢?有沒有人等你?」狄青搖頭:「我臉上有字,人見了我都怕。」沈煉說:「那是他們不懂。」狄青笑了:「你倒是會說話。」沈煉說:「我實話。」
火堆噼啪響。遠處有兵卒擦刀。狄青忽然說:「我不識字。可我知道,你畫的圖,你做的火,都是能救命的東西。以後我若犯了傻,你提醒我。我信你。」沈煉說:「我也有個條件。等以後你到了大地方,別把我忘了。」狄青正色:「不會。你救過我的兵。我認你。」沈煉沒說話。他端起湯,喝了一口。湯是鹹的。夜風吹過來,把火光拉得老長。
那一刻,沈煉忽然覺得,自己來北宋這一遭,也許不只為了還債,不只為了三川口。他是在和一些人真正走到一起。那些人會死,會傷,會散。可他們在火堆旁說過的話,會留在風裡。沈煉抬頭,看狄青。狄青也看他。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可有些東西,已經定下了。
從柳溝回來,沈煉照例回了一趟現代。他給狄青訂了一批貨。不貴。是幾十個能掛在馬鞍上的小包,裡面裝著煙粉和止血粉。沈煉又從網上買了本極便宜的急救手冊,撕成幾份,用現代白話畫成圖,準備交給狄青的人。狄青的兵不識字,可看圖能懂。沈煉覺得自己像在給一支還沒長大的軍隊當後勤官。可這感覺,不壞。
回古代前,林若海打來電話,說范寬的畫已經進了前二十。估價很高。沈煉說:「先不賣。等最後。」林若海說:「你心真大。」沈煉說:「不是心大。是等得起。」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上。車窗外的西安已經很熱了。而延州的夜,還冷得需要點火。沈煉靠在椅背上,想折月如。她還在京兆府。也許正和折家幾個老軍頭坐在一起,聽他們講北邊的事。沈煉忽然很想聽她說話。哪怕只有一句。
可路還很長。三川口像條黑線,已經能看見。沈煉發動車子,朝廠里開去。天很藍。風很輕。可沈煉知道,有些東西,比天還重。他得快點回去。回到延州,回到狄青身邊,回到那堆火旁。因為有些人,正等著他。而有些仗,已經在山樑後面,等得不耐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