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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夏秋烽煙

2026-09-16 15:25:08 作者: 這個人碼字很快

  清澗河的水漲起來後,沈煉就很少在白天回城了。

  火器坊里的事一件壓著一件。楊平管料,石九管工,沈煉自己兩頭跑。天剛亮,他就帶著人把存庫里的火彈搬出來翻曬。河灘上的風大,太陽也毒。幾個匠戶光著膀子幹活,汗珠子滴在沙地上,騰起一小股熱氣。沈煉讓他們每干半個時辰就歇一下。有人不聽,沈煉就收了那人手裡的活,讓他去陰涼處坐著。石九說:「坊主現在是延州城裡心最細的人。」沈煉沒接話。他蹲在存庫門口,把剛曬好的火彈一枚枚碼回木箱。他數得極慢,像在數命。

  狄青來得比往常更勤了。

  入夏後,西夏人的游騎開始逼近清澗河。北邊幾個寨子已經撤空了。路上常能看見拖家帶口往南逃的百姓。狄青每次巡邊回來,都要在火器坊停一停。有時是來取煙粉,有時是來叫沈煉到城北看地形。沈煉不推辭。他明白,狄青是在給他鋪路。讓西營的人看見,沈天工不只會造火器,還能上馬看地。這對沈煉以後有好處。可沈煉也知道,狄青這麼做,還有一層意思。他在找幫手。一個能在夜裡和他一起去北邊探路的人。沈煉看破,卻沒說破。有些事,說不說破都一樣。

  過了幾日,狄青又來了。這次他帶了兩匹從西夏遊騎手裡繳來的馬。馬都不高,但前胸寬,後腿長。狄青說:「你挑一匹。你那炭頭太慢,真遇上事,跑不掉。」沈煉看了看那兩匹。一匹棗紅,一匹青灰。他選了青灰那匹。狄青說:「這馬性子烈,你壓不壓得住?」沈煉說:「壓不住也得壓。總比沒命強。」狄青笑了,說:「像你。」沈煉問:「另一匹呢?」狄青說:「你留著,等需要的人。」沈煉沒再問。他知道狄青說的是誰。這城北缺馬,折月如快來了,她的黑馬雖好,可多一匹,就多一條活路。

  沈煉也沒閒著。他回現代買了輛摩托車。

  準確說,是一輛被拆成散件的舊越野摩托。沈煉不準備把它整輛帶過去。短尺現在能帶的東西多了,可一輛整摩托太顯眼,也太重。沈煉把車架、輪子、鏈條、油箱分幾次帶。每次帶一點,存在火器坊最深處那間石屋裡。石九以為那是新式火器,沈煉也不解釋。有些東西,還不到拿出來的時候。

  更重要的是鋼管。



  沈煉把那幾段鋼管帶回古代。他躲在火器坊最深處的小屋裡,開始試著做一種極簡單的手銃。沒有彈簧,沒有擊錘,只有一根鐵管,一節木柄,一個從現代帶來的簡易火帽。火藥從管口倒進去,再塞一顆鉛彈。擊發時,用火繩點著尾部的小孔。這種槍,打不快,容易炸。可它能在三兩步內,把一個西夏騎兵從馬上掀下來。沈煉試過兩次。第一次,槍管沒炸,鉛彈飛出三十步,打在土牆上,留下個深坑。第二次,火帽沒點著,沈煉又試了一次。第三次,炸了。一根鋼管從中間裂開,像被竹子劈開。沈煉右臉被鐵屑劃了一道。他沒驚動任何人。自己用碘伏棉球擦了,又貼了塊紗布。石九看見他臉上的傷,問:「坊主,你臉怎麼了?」沈煉說:「試煙罐,風大,濺了火星。」石九沒起疑。折月如還沒來。狄青也沒來。只有沈煉自己知道,他正在做一件這時代還沒有的東西。一件不該出現的東西。

  折月如到的那天,風裡已經帶了秋味。

  她沒走官道。從京兆府出來,她帶著兩個折家子繞了北邊小路。一路上經過三個已經廢棄的村子。她說起這些時,語氣很平,像在說路邊的草黃了。沈煉卻看見她左臂的袖子破了一道,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折月如說:「沒事。過一道籬笆時,被鐵絲掛了。」沈煉沒信。他讓人打水,又取了包藥過來。折月如把袖子捲起來。傷口已經結痂,不深,但很長,從小臂一直劃到肘部。沈煉用碘伏棉球給她擦。折月如咬著牙不吭聲。石九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沈煉說:「這是路上被刀擦的。不是鐵絲。」折月如看他一眼,說:「你少說兩句。」沈煉說:「你總這樣。傷了也不說。」折月如說:「我若死了,你要替我收屍。」沈煉停下動作,抬頭看她。折月如別過臉,說:「我亂說的。」沈煉沒再說話。他把紗布一圈圈纏上。動作很輕,像在碰什麼極薄的東西。

  晚上,沈煉在坊後給折月如看那輛摩托。折月如沒見過這種鐵車。她圍著轉了兩圈,問:「能跑?」沈煉說:「能。比馬快。但不能常開。費油。」折月如問:「油是什麼?」沈煉說:「從地底下抽出來的。像燈油,但不一樣。」折月如說:「你總有些怪東西。」沈煉說:「以後你會見更多。」折月如說:「那也得有以後。」沈煉沒接話。他蹲下來,把摩托被布蒙著的車把露出來。金屬在月光下反著冷光。折月如看著那東西,忽然說:「若這東西真能比馬快,以後逃命就用它。」沈煉說:「不是逃命。是趕路。」折月如說:「都一樣。」沈煉笑了,沒再爭。


  沈煉沒有把槍的事告訴她。不是不信任。是不到時候。他不想讓折月如卷進這種一旦暴露就再無退路的事裡。可折月如比沈煉想得細。她在火器坊住了幾日後,開始注意到那間總鎖著的小屋。沈煉每次進去,都帶著一小包東西,出來時身上有股極淡的硝味。折月如沒問。她只對沈煉說:「你最近總是半夜不睡。」沈煉說:「火器要趕。」折月如說:「你趕的不是火器。」沈煉看她。折月如說:「我不問。但你得應我,別把自己炸了。」沈煉說:「不會。」折月如說:「你上次臉上那道口子,不是煙罐濺的。煙罐不會把皮燙得那麼深。」沈煉沒說話。折月如也不逼。她只是走過去,從沈煉腰間把那串鑰匙里最細的一把拿下來,塞進自己袖口。

  「這屋子的鑰匙,我替你收著。」折月如說,「你要進去,先跟我說。我不進去。可我得知道你在裡面沒死。」沈煉看著她。折月如沒再說話,轉身走了。沈煉站在院中,風從北邊吹來,把他衣擺掀起一角。他知道,折月如已經猜到了。她只是不說破。這個女人,永遠知道該在什麼時候給人留一道門。

  七月末,魯將軍到了延州。

  沈煉隨范仲淹去城外接人。魯將軍瘦了,眼窩陷下去。他見到沈煉,只說:「你跟我來。」沈煉跟著他去了城北校場。魯將軍讓人牽來一匹馬,馬上綁著一根馬槊。沈煉一看那馬槊,就明白了。魯將軍說:「這是你帶來的杆芯。我試了半月。好東西。可我要更好的。」沈煉說:「多好?」魯將軍說:「馬上能刺穿三層甲。」沈煉說:「能做。但得加料。」魯將軍說:「料我撥。你什麼時候能給我?」沈煉說:「三川口之前。」魯將軍看他一眼:「你連三川口都知道。」沈煉說:「范先生說的。」魯將軍「哼」了一聲,說:「范仲淹的嘴,比他的字還快。」沈煉沒接話。他知道,自己又用了「范先生說的」。這招不能總用。他得找別的理由,把那些從歷史書里知道的事藏起來。

  

  當晚,沈煉回現代取料。小孫已經按他的要求,用最好的料頭車了十幾支異形槍頭。沈煉又去特種鋼市場轉了一圈。他給狄青訂了塊背甲,給折月如配了件極薄的護頸。魯將軍要的槍頭,他讓老趙親自盯著焊。老趙說:「少東家,你這些東西,不像做刀,倒像做軍火。」沈煉說:「趙叔,別問。我記你的情。」老趙說:「我不問你。可你要活得好好的。」沈煉說:「我曉得。」

  回延州時,天已經涼了。沈煉把槍頭和護具分給狄青和折月如。狄青摸著那背甲,說:「這料輕,比鐵甲輕一半。」沈煉說:「能擋砍,不能擋巨力。別跟鐵骨朵硬碰。」狄青說:「我還沒那麼蠢。」折月如把護頸戴上。沈煉看了,說:「像多穿了層皮。」折月如說:「能活命就行。」沈煉說:「對。能活命就行。」

  九月中,西夏人大隊開始南移。北邊的煙塵一天濃過一天。延州城裡已經有流言,說西夏人要打延州,要搶糧,要殺人。街上人心惶惶。范仲淹下令加強巡防。狄青的騎兵整日在城外游弋。沈煉帶著匠戶沒日沒夜地趕火器。有時累得手都抬不起來,可只要北邊有馬蹄響,他就又坐起來,繼續幹活。折月如也不勸了。她知道,這時候勸沈煉歇著,他也不會聽。她只會在沈煉累得坐下時,遞上一碗熱水。沈煉接過,喝一口,又遞迴去。折月如就坐在他旁邊,不說話。兩人像兩塊被同一場仗架起來的鐵,都熱,都硬,可誰也不想先涼下來。

  沈煉在心裡算著日子。三川口快來了。比他想的更快。他帶來的火器,還遠遠不夠。可時間不等人了。他只能把能做的,都做掉。剩下的,交給命。

  他抬頭。北邊的天灰濛濛的。風從橫山後頭吹來,像有無數人在暗處磨刀。沈煉把短尺握了握。第三個符號已經紅得發黑。它還沒亮,可已經等不及了。沈煉知道,等他進了那片河谷,這尺子一定會亮。像命里註定那樣。

  而他,不能死在河谷里。他得活著回來。因為折月如還在。狄青還在。范仲淹還在。這個被風沙和火光填滿的西北,還在等他。沈煉轉身,走回工房。夜風把火器坊外的旗子吹得獵獵響。像整個三川口,已經在北邊喊他的名了。

  而在那之前,他還得再造幾樣東西。

  那間小屋的門還鎖著。鑰匙在折月如那裡。沈煉走到門前,沒有進去。他只把手按在門板上,像在摸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他知道,再過不久,這扇門會被打開。那把還沒做完的手銃,會在三川口的某一場混戰里,發出第一聲真正的響。而那時,它會告訴所有人,一個從千年後回來的人,到底能帶來什麼。

  沈煉轉身,朝工房走去。風又大了。他把那枚銅哨握在手裡。遠處,折月如正在燈下磨刀。那聲音又細又長,像在給這片土地,磨一場更大的仗。沈煉沒有回頭。他只在心裡說了一句:

  「等我把它做出來。然後,讓該活著的人,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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