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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火銃初鳴

2026-09-16 15:25:26 作者: 這個人碼字很快

  鑰匙是折月如自己遞過來的。

  沈煉當時正蹲在工房外給新火彈上引信。折月如從坊後繞過來,走到他面前,把手裡那根細鑰匙往他肩上一搭。沈煉抬頭。折月如沒看他,只望著北邊說:「你每晚不睡,臉都青了。要做就做,別躲躲藏藏。我不問,可我得知道你還活著。」

  沈煉接過鑰匙。折月如轉身便走。沈煉叫住她:「月如。」折月如站住。沈煉說:「等做好了,我給你看。」折月如沒回頭,只說:「我等著。」

  那間小屋在坊後最深處,原先是放舊農具的。沈煉推開那扇薄木門時,一股鐵鏽和乾草味撲出來。屋裡很黑,只有南牆高處的兩個小氣孔漏進幾縷天光。沈煉點了一盞油燈。燈亮起來,照著牆邊幾根半米長的無縫鋼管。那些鋼管是他分幾批從現代帶過來的,外徑二十毫米,內徑十毫米,壁厚極勻,像用尺子量出來的。沈煉蹲下去,用指節敲了敲。聲音清短,像敲在實心鐵上。

  沈煉在屋裡鋪了塊舊氈布,開始幹活。

  他先取一段已經拉過簡易膛線的鋼管。那膛線是小孫在廠里那台老式車床上拉出來的。車床沒聯網,系統也老,正因如此,反而能自己調刀。小孫當時問他:「少東家,這活兒再細,線就不勻了。」沈煉說:「能轉起來就行。我回去再修。」沈煉把鋼管架在兩個木樁上,用細砂棒從內壁里來回磨了十幾遍。他磨得極慢,一邊磨,一邊用指腹去探。內壁漸漸順了,原先那幾條淺線也更深了一點。沈煉知道,這點手工修整,和真正軍工廠的產品不能比。可夠用了。這不是要打三百步外。這是在三步、五步內,把鉛彈送進一個人的身體。

  接下來做的是閉氣尾塞。沈煉沒有現代工具機,只能靠手工。他選了一塊黃銅,蹲在地上,用小銼刀一點一點銼。這活極費眼,也極費時。沈煉銼了整整半日,銅末鋪了薄薄一層。折月如來敲門。沈煉應了一聲。折月如從門縫裡塞進一個饅頭。沈煉接過來,兩口吃了。他沒出去。折月如也沒推門。沈煉聽見她走遠,又繼續低下頭,銼他那塊黃銅。

  尾塞做好後,是木托。沈煉選了塊老山桃木,已經干透。他用刀劈出大形,再一點一點修。木托底部要空出來,裝一個極小的火門。火門不能太大,太大了會往後泄火。沈煉不是第一次做火器,可做槍和做火彈完全不是一回事。火彈可以粗,槍不能。火彈炸了,是傷一片。槍炸了,是丟一雙手。沈煉不想丟手。他還要用這雙手去打三川口。



  沈煉把它托在手裡。槍管黑沉,木托灰白,外形像一柄被抽長了的短銃。他裝了一次空藥。沒上彈,只把火藥從槍口倒進去,再壓實。火帽只有一個,是從現代帶來的最後幾個之一。沈煉沒捨得試。他把火銃放下,又去檢查火門。火門是用細銅管做的,嵌在木托後部。沈煉知道,這地方最容易出問題。火藥從後面一點,氣會從縫隙往外噴。如果木托不嚴實,這一下就能把自己的臉燒了。沈煉用黃泥和細麻絲把火門四周封死。等泥幹了,他又用刀輕輕刮平。像個泥瓦匠在補牆。

  折月如第一次看到它,是在第四天夜裡。

  沈煉帶她出了坊。兩人沒騎馬,沿著清澗河往北走。月亮很薄,照得河灘像鋪了層霜。沈煉找了處背風的土崖。崖下有條乾溝。他讓折月如站在五步外,自己把火銃架在一塊石頭上。折月如說:「你怕它炸?」沈煉說:「不是怕。是穩。」折月如說:「你若不怕,就自己拿著。」沈煉看她一眼,把火銃端起來。他用火摺子點著火門。火光閃得極快。只聽「砰」一聲,不算大,卻極脆。鉛彈打在土崖上,濺起一片黃塵。沈煉肩頭向後一顫,人沒動。槍管也沒炸。沈煉吹了吹槍口的煙。折月如從五步外走過來。她看了看槍管,又看沈煉的手。沈煉說:「沒事。只裝了一次藥。」折月如說:「再打。」沈煉說:「不。就這一下。回去再試。」

  那一夜,沈煉反覆拆裝了火銃三次。他發現槍管沒問題。現代鋼管的質量,比他想像中更可靠。真正出問題的是尾塞和火門。第二次試射時,尾塞鬆了。火藥氣從後面噴出來,把木托燻黑了一塊。沈煉立刻把槍口朝下,等氣散盡,才去查看。折月如一直跟在他身邊。見他臉色發沉,問:「不成?」沈煉說:「成。就是尾巴得改。」折月如說:「怎麼改?」沈煉說:「不能只用木頭。木頭再硬,也經不住每次往後頂。得加個鐵箍。用黃銅也行。把尾塞頂住。不讓它後坐。」折月如說:「你那些銅還夠不夠?」沈煉說:「夠。明天我去坊里找。」

  第二天,沈煉從存庫里取了幾塊黃銅片。他升了堆小火,把銅片燒紅,再趁熱敲成圓弧。銅片軟下來以後,能彎成他想要的形狀。沈煉把它套在木托末端,用細釘固定住。又拆開火門,把銅管重新換了一根更粗的。這樣後膛漏氣的問題能小一些。石九路過,見沈煉蹲在地上敲銅,說:「坊主又鼓搗什麼新玩意?」沈煉說:「火器。以後戰場上要用的。」石九「哦」了一聲,也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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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月如來得最勤。她不打擾沈煉,只搬個木墩坐在門口。有時擦刀,有時看天。沈煉見她這樣,說:「你天天守著我,不怕別人說?」折月如說:「這坊里誰敢說我?」沈煉說:「狄青敢。」折月如說:「他不敢。」沈煉笑了,沒再說話。折月如把那柄黑刀橫在膝上。她說:「我爹以前說,真正的好兵器,不是磨出來的,是熬出來的。你一天到晚不睡,就是在熬它。」沈煉說:「刀是熬,槍也是熬。」折月如說:「槍是什麼?」沈煉指了指屋裡那把火銃:「等它成了,你用它。」折月如說:「我用刀。」沈煉說:「都給你留著。」折月如沒接話。她把頭靠在門框上,看遠處清澗河上飛過一隻灰雁。那灰雁叫了兩聲,朝南去了。沈煉也抬頭。天極高。北邊的風裡,已經有了雪的味道。

  沈煉最終做出了三把火銃。他不做多。這東西越少越好。多了,守不住秘密,也容易出岔子。沈煉把其中一把給了折月如。折月如不要。沈煉說:「你聽我說。三川口那種地方,混戰起來,刀有時候夠不著。可這東西,三步之外,不要你力氣,只要你有膽子點。你點了,對面就倒。」折月如說:「你給狄青。」沈煉說:「狄青有狄青的。我自己留一把。剩下這把給你。」折月如看著那把黑沉沉的火銃。她接了過去。沈煉說:「這裡有個小門,裝藥,塞彈。點著這裡。別對著自己人。」折月如說:「你煩不煩。」沈煉不說話了。折月如把火銃別進馬鞍後的皮袋裡。沈煉忽然有點捨不得。像把自己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最後一點秘密,分了出去。可他知道,分出去,別人才多一分活路。而折月如,是他在這個世界裡最想護住的人。

  之後幾日,沈煉又試了兩次。槍管都沒炸。倒是有一次,他裝藥稍多,子彈出去時,火門銅管裂了。碎片劃破了他右耳。折月如給他上藥時,手穩得出奇。沈煉說:「這是藥多了。不怪槍。」折月如說:「你以後少裝。」沈煉說:「嗯。」折月如說:「戰場上沒工夫稱。你最好把藥都分好。」沈煉說:「我在分。一小包,一小包。」折月如說:「用布包。別用紙。出汗就潮。」沈煉點頭。折月如便把帶來的幾塊舊布裁了,和沈煉一起包藥。兩個人坐在坊後,一包一包地疊。風從北邊來,把他們的頭髮都吹亂了。

  入冬前,沈煉回了一趟現代。

  他去建材市場買了一批黃銅棒和幾塊彈簧鋼片。又找小孫拿了兩根新的無縫鋼管。槍管還是標準件。小孫說:「少東家,你上次給我的尺寸,我查了。咱們廠那台老車床還能再拉幾根。不過拉多了,機器得歇。」沈煉說:「再拉五根。以後不用了。」小孫點頭。沈煉又去買了一大包醫用脫脂棉,準備帶過去擦槍用。他買完東西,坐在車裡,看著窗外。西安的冬天沒有延州那麼烈。可他心裡清楚,真正冷的,是北邊那片叫三川口的地方。

  回到古代時,折月如已經把他帶回來的東西都歸置好了。沈煉把五根新槍管鎖進小屋。折月如說:「這管子比你那把還直。」沈煉說:「小孫拉的。比之前好。」折月如說:「能打多次?」沈煉說:「只要不貪藥,三四十次都行。」折月如說:「那你別貪。」沈煉說:「我不貪。」

  沈煉又給狄青做了根鐵鐧。不是槍,不是刀,是一根包銅的短鐵鐧。沈煉知道狄青最擅長馬上短兵。鐵鐧沉,但破甲極好。狄青收到時,翻來覆去看。他問:「這鐧,怎麼比軍器監的輕?」沈煉說:「裡頭是鋼芯,外頭包銅。輕,不飄。」狄青說:「沈天工,你的東西,真能救命。」沈煉說:「能救命才算好東西。」狄青把鐵鐧握在手裡,揮了幾下。風被劈得嗚嗚響。折月如站在一旁,說:「像給他長的。」沈煉說:「本來照他手量。」折月如說:「你也量量我。」沈煉說:「你的東西,早做完了。」折月如不說話,只把腰後那柄黑刀抽出來,放沈煉手裡。沈煉掂了掂。刀還是好刀。可沈煉知道,折月如要的不是刀。沈煉說:「等過了這個冬,我給你做把新的。」折月如說:「過了冬再說。」她把刀收回,轉身走了。沈煉站在風裡,看她的背影。他知道,折月如不是不信他。她只是怕他許下太多願,最後回不來。

  雪落下來時,沈煉和折月如正站在清澗河邊。對岸的枯草都白了。天地間只剩風。沈煉說:「三川口,快到了。」折月如說:「我知道。」沈煉說:「怕嗎?」折月如說:「怕。」沈煉看她。折月如說:「可你還在,我就不那麼怕。」沈煉伸手,把折月如的手握住。她的手很涼,像塊從河裡撈上來的玉。沈煉說:「等過了三川口,我教你騎摩托。」折月如說:「那是什麼?」沈煉說:「能自己跑的鐵馬。」折月如說:「能過河嗎?」沈煉說:「不能。能跑平路。」折月如說:「那我不學。我要能過河的。」沈煉笑了:「那帶你坐船。」折月如說:「好。」沈煉說:「等雪化了,我們去南邊。」折月如沒說話。她反手,把沈煉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雪落在兩個人肩上,薄薄一層。沈煉抬頭,看北邊。那裡還沒有火光,可風裡已經有焦味。沈煉知道,三川口,真的快到了。而他,已經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剩下沒給的,只有一條命。

  沈煉把短尺從懷裡摸出來。第三個符號紅得發亮。像血,也像火。沈煉看著它,忽然說:「你快點醒。」短尺一動不動。沈煉說:「再不醒,就來不及了。」折月如偏頭看過來。沈煉把短尺收回去。折月如說:「它聽得見嗎?」沈煉說:「不知道。」折月如說:「那你還說。」沈煉說:「有些話,不說出來,怕自己忘。」折月如沒說話。她鬆開手,把臉埋進衣領里。風雪更大了。沈煉和折月如並肩往回走。身後,清澗河已經結了一層極薄的冰。那冰在風裡「咔咔」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對岸慢慢爬過來。沈煉沒回頭。他知道,那是三川口的召喚。也是命運在敲門。而他,已經把自己的魂,壓進了那些火銃、鐵鐧、藥包和火彈里。只等那扇門,徹底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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