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澗河徹底封凍那天,沈煉正在坊里給最後一批火彈裝箱。石九裹著件露棉花的舊襖從外頭跑進來,說河面上能走人了,北岸有幾個半大孩子在冰上砸魚。
沈煉聽完,手裡的活沒停:「去告訴他們,別在冰上待。這冰薄,人下去就起不來。」石九應了一聲,又跑了出去。
沈煉把最後一根草繩勒緊。木箱沉得很,兩個人才抬得動。他和楊平把箱子抬上板車,楊平問:「坊主,這些火彈要是都搬進城裡,不是更穩?」沈煉搖頭:「城裡放不下。真打起來,火器得跟著人走,你總不能在城頭急著要的時候,再從南門一輛輛往北門拉。」楊平點頭。沈煉拍拍箱蓋,像拍一面鼓。
狄青是在傍晚來的。他帶著二十名騎兵,馬背上都馱著糧袋。沈煉從工房出來,狄青下馬,扔給沈煉一小袋鹽。沈煉接住,狄青說:「營里剛分的,多了一袋。」沈煉道了謝。狄青沒多客套,說:「魯將軍要你明早進城,他把所有坊主都叫去了。」沈煉問什麼事,狄青說:「整軍。入冬前,魯將軍要親自點兵,你的火器坊,在編。」沈煉應下。狄青轉身要走,又停住,補了一句:「帶上折月如。」沈煉一愣。狄青說:「魯將軍點了名,說折家女到延州,不能只守一個坊。他讓折月如暫領一支傷營,不沖陣,管傷兵和火頭。」沈煉說:「她不會願意。」狄青說:「她不願,你去說。」沈煉不說話。狄青也不逼,只朝北邊望了一眼。天已經黑透了,對岸一點光都沒有。狄青說:「這河凍了,我的馬就能過去,西夏人也能過來。」沈煉說:「所以整軍。」狄青點頭:「所以整軍。」
沈煉去找折月如。她正坐在坊後河邊的石頭上,用腳撥弄岸邊的碎冰。沈煉在她旁邊坐下,折月如沒看他。沈煉把魯將軍的意思說了,折月如頭也不抬:「不去。」
沈煉沒急,只把話說開:「不是讓你躲在後面。傷營不在城裡,在城北舊營。真要打起來,傷營比坊里更靠前。」折月如這才轉過頭:「你希望我去?」沈煉說:「我希望你有個正式身份。等仗打起來,只有折家女的名頭,你進不了中軍。」折月如說:「我本來就不想進中軍。」沈煉說:「可我得進。我進了,你在傷營,我至少知道你在哪。」
折月如看著河面上的冰,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好,我去。」沈煉沒說話。折月如又說:「別把我當個擺著看的花瓶。」沈煉說:「誰敢。」折月如哼了一聲。沈煉沒笑,他心裡清楚,折月如答應的不是魯將軍,是他。正因為是他,她才鬆口。
第二天天不亮,沈煉和折月如進了延州城。校場在城北,已經站滿了人。騎軍、步卒、廂兵,還有各色雜役,旗子插了半圈,風吹得啪啪響。沈煉和折月如站在西側角落裡。折月如沒穿軍服,只把折家銅牌掛在腰上。沈煉還是那身灰舊短打,外面多系了條厚布帶。
魯將軍站在將台上。他比沈煉上次見時更瘦,但聲音極沉,一開口整個校場都靜了。他說西夏人就在河北,往年此時早該縮回橫山,今年沒有,因為他們要打,不等開春,就在雪最厚的時候打過來。魯將軍掃視一圈,沒人說話。沈煉站在人群里,能聽見旁邊一個老卒喘氣,那聲音又粗又急,像把風吸進肺里又擠出來。魯將軍又說,打不過就守,守不住就死,但死之前要把刀子遞到他們臉上,讓他們知道延州不是這麼好進的。
沈煉一直聽到散場。魯將軍沒有點他的名,可沈煉知道,魯將軍把火器坊算進了這一仗。散場後,一個親兵來請,沈煉跟著進了將台後的小帳。魯將軍已脫了披風,正用水擦臉,見沈煉進來,指了指旁邊的矮凳。沈煉坐下。
魯將軍把擦臉的布往盆里一扔:「你明日搬進城。火器坊的東西,除了傷藥和煙粉,全運到北城舊倉,人也搬進來。」沈煉說:「坊里還有三條引火線,我留下。若西夏人過河,我點。」魯將軍問:「你點?你怎麼點?你在城裡,怎麼點城外?」沈煉說:「我留長引線,從坊里拉過河,但要看風向。」魯將軍皺眉:「多遠?」沈煉說:「八百步。」魯將軍說:「胡鬧。」沈煉解釋:「不是胡鬧。我在清澗河南岸埋了竹管,線從竹管里走,雪一蓋,看不出來。」
魯將軍不說話了。沈煉知道他在算。八百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西夏人真從河灘上過,這一條線就能把沈煉的坊變成一座火坑,可若風向不對,煙會往回灌,若引線受潮,就全瞎了。魯將軍問有多大把握,沈煉說六成。魯將軍說不夠。沈煉說:「六成,已經比我身上這把刀強了。」魯將軍看他一眼,沈煉沒再說話。
魯將軍把水潑在帳外,說:「把引線拆了。坊里的東西能搬就搬,你人先回來。真要燒坊,我派死士去。」沈煉還想說,魯將軍擺擺手:「你是坊主,你的命比那座坊值錢。沈天工,別死在坊里。」沈煉沒說話,行禮出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折月如在城門口等他。她看見沈煉臉色不好,說:「魯將軍罵你了?」沈煉說沒有。折月如說:「他讓你拆引線。」沈煉說是。折月如說:「你不想拆。」沈煉說:「那條線,我鋪了半個月。」折月如說:「魯將軍不是不信你,是不想讓你一個人死在河灘上。」沈煉說:「我知道。」折月如說:「那你還犟。」沈煉說:「我不犟,我就是覺得還能再快一點。」折月如說:「再快也快不過馬。」沈煉沒說話。
折月如把馬韁遞給他,兩個人牽著馬往南走。街上全是兵,有扛槍的,有推車的。沈煉忽然覺得這城已經不像城了,它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條街都是弦。折月如走在他身邊,說:「你信魯將軍嗎?」沈煉說信。折月如說:「那你就別死在坊里。」沈煉說好。折月如說:「別只嘴上說。」沈煉說:「我答應你。」折月如沒再說話。風從背後吹過來,像要把他們往南推。沈煉偏頭看她,折月如的側臉被風吹得發紅,她沒看沈煉,只看著前面的路。沈煉忽然想,這樣並排走路的早晨,還能有幾個。
搬坊用了三天。沈煉把能搬的都搬了,煙罐、火彈、箭矢、藥包、軟甲。石九和楊平累得夜裡倒頭就睡,狄青的人在外圍巡,折月如也跟著搬。她力氣大,又不多話,幾個匠戶都不好意思偷懶。
城裡舊倉不大,沈煉把火器按類分了三層。最下是重貨,中間是常用,最上是易潮。他讓楊平在倉里放了六口火盆,不是為暖,是為除濕。楊平說:「火盆一熱,倉里不潮,可火星子怕。」沈煉說:「所以只准白天點,夜裡全滅。用炭不用柴,炭不出花。」楊平點頭。沈煉又讓石九在倉外挖了條小溝,溝里舖沙。石九問城裡又不下雨,挖溝做什麼。沈煉說:「不是排水,是防火。火燒過來,沙能壓。」石九便不再問。
折月如站在倉門口,看沈煉像在城裡又建了半個坊。等沈煉出來,她說:「你晚上住哪?」沈煉說:「倉里。」折月如說:「我也搬過來。」沈煉說:「傷營那邊呢?」折月如說:「白日去,夜裡回。」沈煉說太遠。折月如說有馬。沈煉說河都凍了,馬跑快了滑。折月如說我走。沈煉看著她。折月如說:「怎麼,不歡迎?」沈煉說:「沒有,只是不想你太累。」折月如說:「累就累,總比夜裡找不到你強。」沈煉心裡一熱,不再反對。
沈煉又回了一趟現代。他把帳全清了,林若海那邊的貨款也收了回來。小孫問他還要不要工具機,說認識個老闆,有台舊式改裝四軸,能銑能鑽,不上網。沈煉問多大,小孫說不大,放倉庫正好。沈煉說:「買。用你的名,別動廠里的公帳。」小孫問那機器幹嘛用,沈煉說以後要做一些很精的零件。小孫說能比航天還精?沈煉說先能轉起來再說。小孫笑了,沈煉沒笑。
他給老趙留了話,把廠里的訂單往上提,又讓老趙把庫房裡所有不鏽鋼邊角料都歸到一處。老趙說那些料原先說給一家切菜刀廠供,現在你全要?沈煉說要,不夠再買,高碳鋼也可以,但要是好料,別拿地條鋼糊弄。老趙說:「我什麼時候給你弄過孬料?」沈煉拍拍他肩:「趙叔,辛苦。」老趙說:「你別死在外頭就行。」沈煉說好。
回延州時,天已經黑透,城門口盤查極嚴。沈煉掏出范仲淹給的腰牌才被放進去。他到舊倉時,折月如已經在了,坐在倉外台階上,面前生著個小火爐,爐上是半鍋熱水。沈煉走過去,折月如說:「今日北邊又有煙。狄青派人來,說西夏遊騎在河對岸露了頭。」沈煉在台階上坐下,折月如給他倒了碗熱水。沈煉說:「看樣,等不到開春了。」折月如說:「那更好,早打完早回去。」沈煉問回哪,折月如說:「回京兆府,回天工坊,回你那邊。」沈煉看她,折月如沒看他,只把碗湊到嘴邊慢慢喝。
沈煉說:「等打完,我帶你回我那邊。」折月如問:「你那邊有雪嗎?」沈煉說有,西安也下雪,沒這邊大。折月如說:「那我去看看。」沈煉說好。折月如把碗放下,沈煉也把碗放下。兩個人並排坐著看天,雲很厚,把月亮吞了,風從北邊來,像有無數隻腳踩過舊倉的瓦片。沈煉說今晚不回坊了,折月如說我猜到了。沈煉說就睡這兒,折月如說好。他們就這麼坐著,直到爐火慢慢暗下去。遠處有更夫的梆子響。沈煉閉上眼,忽然覺得這北邊的冬夜也沒那麼難熬了。因為旁邊有個人,和他一起聽風,等雪,等那場已經不遠的大仗。
第二天,城裡傳出消息。魯將軍把北門守軍加了一倍,范仲淹讓各坊把存糧重新點驗,狄青帶人渡河,在清澗河北岸撒下三道鐵蒺藜。沈煉知道,整軍已入筋骨。所有人都在等,等雪再厚一點,等風再烈一點,等西夏人從橫山後頭把最後一批馬刀磨亮。
而他的火銃,也已經在舊倉最深處,和火彈、藥包、軟甲放在一起。沈煉給它又上了一遍油,槍管黑亮,木托溫潤,像在等一個非響不可的時辰。沈煉把它裹好,塞進馬鞍後的皮袋。
他轉身,看見折月如站在門口。她沒說話,只朝他點了點頭。沈煉也點頭。他們都知道,時辰快到了,那扇被雪蓋住的門就要被踢開了。而他們必須第一個走進去,不是去死,是去把能活的人都拽出來。沈煉想,哪怕只多一個,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