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黃泛少年
第一回
黃河故道蕭家得貴子
亂世激盪少年立壯志
公元前257年,秦昭襄王五十年,楚考烈王六年。
時值白露。
清晨的沛縣豐邑,天地間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田野里的穀子已經垂了穗,高粱紅了臉,黃豆葉子開始泛黃,再過半月便是秋收的光景。草葉上凝著一層晶瑩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遠處黃河故道的河床上,長滿了蘆葦和野草,一片蒼茫直鋪到天邊。
這一年是甲辰年,龍年。
豐邑的百姓們正在田間地頭忙碌,忽然有人抬頭望天,驚呼一聲:「快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天空東南方向,一片流雲緩緩聚攏,形狀奇特——雲頭崢嶸,雲尾蜿蜒,在朝陽的映射下鑲了一層金色的邊,遠遠望去,竟像一條騰空而起的巨龍。龍首之下,一道金光穿透雲層,直射而下,正落在豐邑西南角的一座院落之中。
「那是蕭先生的家!」有人喊道。
蕭先生者,名襄,字子輔,原是齊國稷下學宮的博士,學識淵博,精通《詩》《書》《禮》《易》。五年前,因齊國衰落,稷下學宮日漸凋敝,蕭襄便攜妻子回到祖籍沛縣豐邑定居,以教書為生。
此刻,蕭家院內正是一片忙亂。
蕭襄的妻子臨盆在即,接生婆已經在屋裡忙活了兩個時辰。蕭襄在院中來回踱步,雙手緊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每隔幾步就停下來,側耳聽聽屋裡的動靜,然後又繼續踱步。
院子裡的棗樹上掛滿了紅棗,熟透的棗子被風一吹,時不時落下一兩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牆角的菊花開了幾叢,金黃的花瓣上沾著露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蕭襄卻無心看這些景致,一顆心全懸在產房的門帘上。
「蕭先生,您別著急,頭胎是慢些,但夫人身子骨結實,不會有事的。」鄰居張大嬸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遞給蕭襄。
蕭襄接過碗,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盯著碗裡冒出的熱氣發呆。
「哇——」
(請記住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秋日的寧靜。這哭聲又脆又響,中氣十足,驚起了院中棗樹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向天空。
蕭襄手中的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成幾瓣。他顧不上撿,三步並作兩步沖向屋門。
接生婆推開門,滿臉喜色:「恭喜蕭先生,是個公子!母子平安!」
蕭襄衝進屋中,只見妻子面色蒼白,汗水浸濕了鬢角的頭髮,但她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懷中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嬰。那嬰兒哭聲洪亮,手腳有力地揮舞著,仿佛要向這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
「好!好!」蕭襄激動得聲音顫抖,「我蕭家有後了!」
他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卻又怕自己笨手笨腳弄疼了他。妻子見狀,微微一笑,將孩子輕輕遞到他懷裡。
「夫君,你看,他長得像你。」
蕭襄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只見這孩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雙眼睛雖然還未完全睜開,卻透著一股靈秀之氣。他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那嬰兒竟然停止了哭泣,張開小嘴,打了個哈欠。
「哈哈哈!」蕭襄忍不住大笑起來,「這孩子,白露生人,倒是一副從容氣度。剛出生就知道打哈欠,將來是個心寬的。」
妻子嗔怪道:「哪有你這樣當爹的,一見面就說兒子。」
「你聽我說,」蕭襄抱著孩子,走到窗前,推開窗子。一股清新的秋風裹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湧進來,院子裡灑滿了金色的陽光,「今兒是白露。露凝而白,氣始寒也。秋屬金,金主收斂,主條理。生於白露的孩子,心思必細,行事必穩,輕重緩急,心裡自有一本帳。」
妻子看著他,含笑道:「你才看了幾眼,就說他心裡有帳本?」
「你看他落地不哭不鬧,先打哈欠——這不是懶,是穩。遇事不慌,先看後動,是成大器的性子。」蕭襄低頭看著嬰兒,目光柔和,「這孩子又是甲辰年生,辰屬龍,可不是尋常人。屬龍而生於白露,秋金斂龍氣,志氣高遠,卻不浮躁。他日若遇風雲,便能一飛沖天;若時機未到,也沉得住氣。」
妻子聽著,輕輕撫著孩子的小手:「照你這麼說,咱們這孩子,將來會做什麼呢?」
「做實事的人。」蕭襄說,「龍潛於淵,待時而動;白露收夏,五穀歸倉。他長大以後,多半是個精細周到的能吏——管得住倉廩,理得清田畝,算得出人心。亂世裡頭,這樣的人比誇誇其談的謀士更難得。」
妻子笑道:「你倒誇起自家兒子來了。」
「我是他爹,不誇他夸誰?」蕭襄也笑了,隨即正色道,「不過這些話,咱們夫妻說說便罷,莫要傳出去。孩子還小,別讓這些話壓住他的天性。」
妻子點頭:「我省得。夫君,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蕭襄抱著嬰兒,在窗前站了一會兒。他將目光從遠處的黃河故道上收回來,低頭看著懷中那雙尚未完全睜開的眼睛,若有所思。
「《詩經·小雅·無羊》有云:『爾牧來思,何蓑何笠。』」他緩緩說道,「牧人披蓑戴笠,風裡雨里,擔得起一肩風雨,護得住一群牛羊。這個『何』字,通『荷』,便是扛起、承擔的意思。」
他頓了頓,接著說:「《詩經》里又說,『何戈與祋』,手持干戈盾牌,是衛國之士的樣子。我給他取名『何』,不為文章錦繡,不圖聞達諸侯,只願他這一生,能扛得起該扛的事,擔得起該擔的責——哪怕風雨來了,也能像那牧人一樣,挺直腰板,護住身後的人。」
妻子輕聲重複:「何……荷……扛起、承擔……」
「對。」蕭襄望著窗外,聲音沉靜,「生於白露,五穀歸倉,萬物各得其所。屬龍之命,潛淵待時。這樣的孩子,天生就該是撐起家國的人。我不求他富貴顯達,只盼他將來能在亂世中站穩腳跟,做一塊撐得住殿宇的基石。」
妻子溫柔地笑了笑:「你方才還說不夸自家兒子,這會兒又說他是撐殿宇的基石了。」
蕭襄也笑了:「我這是望子成龍,又不肯讓他知道。」
妻子將嬰兒接過來,貼在懷裡,輕輕念了兩遍:「蕭何……蕭何……」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慈愛:「好名字。」
說來也怪,就在蕭何出生的這一天,黃河故道原本乾涸的河床上,竟然滲出了一線清流。那水流細細的,卻清澈見底,沿著蜿蜒的河道緩緩流淌,一連三日不絕。百姓們奔走相告,都說這是祥瑞之兆。
有人跑去問蕭襄:「蕭先生,你家公子出生,黃河水清了三天,白露逢龍年,這可是天大的吉兆啊!這孩子將來是不是要當大官?」
蕭襄淡然一笑:「天象異變,不過是自然之理。至于吉凶,在人不在天。至於當大官嘛——」他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兒子,「我給他取名『何』,『何』者,荷也。但願他這輩子扛得起該扛的擔子,護得住該護的人,而不是只惦記著那頂官帽。」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隱隱覺得,這個孩子生在甲辰龍年,又恰逢白露,或許真的肩負著什麼特殊的使命。
三年時光,彈指而過。
這一年,秦趙長平之戰雖已過去數年,但消息傳到沛縣時,依然令鄉野震動——趙國四十萬降卒被白起坑殺,天下為之膽寒。然而對於沛縣豐邑的百姓來說,那些遙遠的戰爭似乎與他們無關。他們關心的,是今年的收成如何,是家裡的牛羊是否肥壯。
蕭何卻與別的孩子不同。
三歲的他,已經能夠認得上百個字。蕭襄教學生讀《論語》,他便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有時學生背不出書,他反倒能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惹得那些比他大十幾歲的學生羞愧不已。
「蕭先生,你家公子真是神童啊!」學生們紛紛讚嘆。
蕭襄心中歡喜,面上卻不露聲色:「天賦雖有,還需勤學苦練。古之成大器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
五歲那年秋天,蕭襄開始正式教授蕭何《詩經》。
那天早上,天氣格外清朗。昨夜一場秋雨洗過,天空碧藍如洗,院子裡桂花開了,香氣襲人。蕭襄在院子裡擺了一張木案,案上放著幾卷竹簡。晨風拂過,桂花紛紛揚揚地飄落,有幾瓣落在了竹簡上。
蕭何坐在案前,挺直了腰板,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著,好奇地盯著那些竹簡。
「何兒,你知道什麼是《詩經》嗎?」蕭襄問道。
蕭何搖搖頭。
「《詩經》是我華夏最早的詩歌總集,收錄了從西周初年到春秋中葉的詩歌三百零五篇。」蕭襄拿起一卷竹簡,輕輕展開,「這些詩歌,有的歌唱愛情,有的描寫勞動,有的諷刺時政,有的歌頌功德。它們是我們祖先的心聲,是我們民族的血脈。」
蕭何眨了眨眼睛:「父親,詩歌有什麼用呢?」
「詩歌……」蕭襄想了想,「詩歌可以言志,可以抒情,可以觀風俗,可以知得失。孔子說過:『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蕭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蕭襄笑了笑,指著竹簡上的第一首詩:「來,我教你讀第一篇——《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蕭襄朗聲誦讀,聲音渾厚而富有韻律。
蕭何跟著念:「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好!」蕭襄滿意地點點頭,「你知道這首詩說的是什麼嗎?」
蕭何歪著腦袋想了想:「說的是……一個男子喜歡一個女子?」
蕭襄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沒錯!就是這麼簡單。這首詩寫的是一個男子在河邊看到一對雎鳩鳥在鳴叫,想起了他心愛的姑娘,想要娶她為妻。」
「那後來呢?他娶到她了嗎?」蕭何追問道。
「詩中沒說。」蕭襄搖搖頭,「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首詩表達了人類最真摯的情感——愛情。愛情是人類永恆的主題,無論古今,無論貴賤,人人都有一顆愛慕之心。」
蕭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蕭何開始了系統的學習。蕭襄教得很用心,不僅教他背誦詩文,還給他講解詩文背後的歷史和典故。蕭何學得也很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讀書,晚上點著油燈也要讀到深夜。
不到半年,蕭何便將《詩經》三百零五篇全部背誦下來。不僅如此,他還能夠理解其中的深意。
一天晚上,蕭襄在燈下批改學生的作業,蕭何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卷《詩經》,正在讀《採薇》。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蕭何輕聲念著,忽然抬起頭來,「父親,這首詩寫的是一個戍卒回家的故事,對嗎?」
蕭襄放下筆,點點頭:「是的。這個戍卒在戰場上度過了漫長的歲月,當他終於可以回家的時候,已經是雨雪紛飛的冬天了。他想起當初離開家鄉時,還是楊柳依依的春天。」
「他一定很想家吧。」蕭何說。
「當然想。」蕭襄嘆了口氣,「在外征戰多年,誰不想家呢?可是戰爭不結束,他們就回不了家。」
「那為什麼要有戰爭呢?」蕭何問道。
蕭襄沉默了片刻:「因為人心有貪慾。有人貪圖權力,有人貪圖財富,有人貪圖土地。這些貪慾得不到控制,就會引發戰爭。」
蕭何皺起眉頭:「那怎樣才能消除戰爭呢?」
「消除戰爭……」蕭襄苦笑一聲,「恐怕很難。但是,如果有一個強大的國家,能夠統一天下,建立一個公正的秩序,也許就能減少戰爭。」
「就像當年的周朝一樣嗎?」
「是的。周朝初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可惜後來王室衰微,諸侯割據,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面。」
蕭何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竹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堅定:「父親,我長大後,要做一個能夠消弭戰爭的人。」
蕭襄看著兒子認真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伸手摸了摸蕭何的頭:「好,有志氣。但要實現這個志向,你需要學好本領。不僅要讀書,還要了解世事,了解人心。」
「我會的。」蕭何鄭重地點了點頭。
七歲那年,蕭何開始學習《周禮》。
《周禮》是一部記載周代官制的典籍,內容繁雜,條理縝密,一般人讀來只覺得枯燥乏味。蕭何卻如獲至寶,讀得廢寢忘食。
一天下午,蕭襄正在院子裡給學生們上課,忽然聽到書房裡傳來一陣響動。他走過去一看,只見蕭何正趴在一堆竹簡上,手裡拿著一支毛筆,正在紙上寫寫畫畫。
「何兒,你在做什麼?」蕭襄問道。
蕭何抬起頭,興奮地說:「父親,我在畫《周禮》的官製圖!你看,這是天官冢宰,掌管宮廷事務;這是地官司徒,掌管民政和教育;這是春官宗伯,掌管禮儀和祭祀;這是夏官司馬,掌管軍政;這是秋官司寇,掌管刑罰;這是冬官司空,掌管工程營造……」
蕭襄走上前去,低頭一看,只見一張紙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線條和文字,雖然有些凌亂,但大致能夠看出《周禮》六官的架構。
「你自己畫的?」蕭襄有些驚訝。
「嗯!」蕭何用力地點點頭,「我覺得光是看書還不夠,畫成圖就清楚多了。父親,你看我這個對不對?」
蕭襄仔細看了看,指出了幾處錯誤,然後又補充了一些細節。蕭何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然後用筆改正。
「父親,」蕭何忽然問道,「《周禮》中說,『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為民極。』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蕭襄解釋道:「這是說君王建立國家,要先辨別方位,劃定疆界,然後設立官職,分工合作,以治理百姓。國家的根本在於制度,制度的根本在於用人。有了完善的制度,國家才能長治久安。」
蕭何若有所思:「那麼,現在的各國有沒有完善的制度呢?」
這個問題讓蕭襄沉默了許久。
「秦國經過商鞅變法,建立了嚴格的法制,所以國力強盛。」他緩緩說道,「但是秦法過於嚴苛,動輒連坐,百姓苦不堪言。至於我們楚國,制度陳舊,貴族專權,國力日漸衰弱。」
「那有沒有一種制度,既能讓國家強大,又能讓百姓安樂呢?」蕭何又問。
蕭襄看著兒子認真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問題,他也思考了很多年,卻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也許……」他沉吟道,「也許需要有人去探索。何兒,你若真想找到答案,就要多讀書,多思考,將來有機會的話,還要多走走,多看看。」
蕭何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他讀書更加勤奮了。除了父親教授的經史子集,他還找來各種書籍閱讀,甚至包括一些被世人視為「雜學」的法家、兵家著作。他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知識。
蕭襄看在眼裡,既欣慰又擔憂。欣慰的是兒子好學上進,擔憂的是他太過用功,傷了身體。
一天晚上,蕭襄看到蕭何又在燈下讀書,便走過去,輕輕吹滅了油燈。
「父親,您幹什麼?」蕭何急了,「我還有一段沒看完呢!」
「明天再看。」蕭襄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已經連續讀了三個時辰了,該休息了。」
「可是……」
「沒有可是。」蕭襄拉著蕭何的手,把他帶到院子裡,「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好。陪我坐一會兒。」
院子裡,月光如水,灑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銀霜。時近中秋,月亮又圓又亮,遠處黃河故道的蘆葦在月光下泛著白茫茫的光,偶爾傳來幾聲秋蟲的鳴叫。
父子倆在石凳上坐下,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蕭襄才緩緩開口:「何兒,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蕭何想了想:「快到中秋了。」
「不止。」蕭襄望著天上的月亮,「半個月前,是你七歲的生日。你出生那天,也是這樣的白露時節——秋氣初凝,天高雲淡。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白露生人,當明澈如水,不染濁塵。」
蕭何安靜地聽著。
「半月前,白露又至,你已經七歲了。」蕭襄轉頭看著他,「何兒,你可知道,我給你取名『何』,究竟是什麼意思?」
蕭何想了想,答道:「『爾牧來思,何蓑何笠。』父親說過,『何』是扛起、承擔,希望我像牧人一樣,擔得起風雨,護得住牛羊。」
蕭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卻接著問:「那你知道,我要你扛起的,是什麼嗎?」
蕭何搖了搖頭。
蕭襄望著天上的月亮,緩緩說道:「我要你扛起的,不是千金富貴,不是光宗耀祖,而是天地間的那股正氣。」
「正氣?」蕭何不太明白。
「對,正氣。」蕭襄轉過頭來,看著兒子,「孟子說過:『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這種氣,至大至剛,充塞於天地之間。一個人有了這種氣,就能夠做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何兒,你這一生,要像那個『何』字一樣,把這股浩然之氣,穩穩地扛在肩上,挺直脊樑,永不彎腰。」
蕭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蕭襄站起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了,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讀書呢。」
蕭何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父親,我會的。」
「會的就好。」蕭襄笑了笑,「去吧。」
蕭何走進屋子,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他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想著父親說的話。雖然有些話他還不太明白,但他知道,父親是為了他好。
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辜負父親的期望。
蕭何八歲那年,秦國發動了對楚國的又一次進攻。
這一年是公元前249年,秦莊襄王元年。秦相呂不韋派大將蒙驁攻打韓國,韓國割地求和。緊接著,秦軍轉而南下,進攻楚國。
消息傳到沛縣,整個縣城都陷入了恐慌。
那天傍晚,蕭何正在院子裡練字,忽然聽到街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他放下筆,跑到門口一看,只見街上到處都是驚慌失措的人群。
「聽說秦軍已經打到陳城了!」
「陳城離咱們這兒不過幾百里,要是秦軍打過來,咱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跑唄!」
「往哪兒跑?南邊是淮水,北邊是秦軍,往哪兒跑?」
街坊鄰居們議論紛紛,有人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準備逃往南方。
蕭何跑進屋裡,找到正在看書的蕭襄:「父親,外面都在說秦軍打過來了,是真的嗎?」
蕭襄放下書卷,神色平靜:「是真的。秦軍已經攻占了陳城,正在向南推進。」
「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逃?」
「可是……」蕭何還是有些擔心。
「放心吧。」蕭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親雖然只是個教書先生,但對天下大勢還是有些了解的。秦軍的目標是楚國的都城郢都,不會在沛縣這種小地方浪費時間。」
果然,秦軍在攻占陳城之後,便停止了進攻。楚國被迫割讓大片土地,與秦國議和。
然而這只是暫時的平靜。接下來的幾年裡,秦國不斷向東擴張,韓、趙、魏、楚四國接連遭到打擊。蕭何親眼目睹了一批又一批的難民從北方逃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甚至拖兒帶女,沿街乞討。
一天中午,蕭何正在家門口玩耍,忽然看到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從街那頭走來。她的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大約五六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一雙大眼睛空洞無神。
「好心人,給口吃的吧……」老婦人走到蕭家門口,聲音沙啞地乞求道。
蕭何連忙跑進廚房,拿了兩個窩頭和一壺水,遞到老婦人手中。
老婦人接過食物,連連道謝,然後轉身把窩頭掰成小塊,餵給小女孩吃。小女孩狼吞虎咽地吃著,噎得直翻白眼。
「奶奶,你們從哪裡來?」蕭何問道。
「從潁川來。」老婦人嘆了口氣,「秦軍打過來了,村子都被燒光了,兒子被抓去當兵,兒媳婦……兒媳婦沒了……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只好往南逃。」
蕭何聽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憤怒。他看著老婦人和小女孩遠去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那天晚上,蕭何找到父親,問道:「父親,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難民?」
蕭襄嘆息道:「這就是戰爭的代價。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些高高在上的諸侯們為了爭奪地盤,不惜讓百姓流血犧牲。受苦的,永遠是普通的老百姓。」
「那為什麼沒有人阻止他們?」
「因為沒有人有足夠的力量。」蕭襄說,「在這個世界上,力量決定一切。誰的拳頭硬,誰就能說了算。仁義道德,在武力面前往往不堪一擊。」
蕭何沉默了。他想起那些難民的眼神,想起那個小女孩瘦弱的身影,想起老婦人絕望的嘆息。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讀的那些書,學的那些道理,在面對殘酷的現實時,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父親,」他抬起頭,目光堅定,「我要學兵法。」
蕭襄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要有力量。」蕭何說,「只有有了力量,才能保護那些弱小的人,才能阻止那些殘暴的人。」
蕭襄看著兒子,良久沒有說話。然後,他點了點頭:「好,我教你。」
從那天起,蕭何開始學習兵法和謀略。蕭襄雖然是個儒家學者,但他年輕時曾在稷下學宮接觸過各家學說,對兵家也有一定的了解。他將自己所知的兵法知識傾囊相授,同時還找來《孫子兵法》《吳子兵法》等兵書給蕭何閱讀。
蕭何學得很快,不到一年時間,便將幾部主要的兵書爛熟於心。但他並不滿足於紙上談兵,而是經常跑到村裡的老人那裡,聽他們講述當年參加戰爭的故事。
「那時候,我們楚國的軍隊和秦軍打了一仗,哎呀,那叫一個慘!」一位參加過楚秦戰爭的老兵對蕭何說,「秦軍的弓箭像下雨一樣,我們的弟兄一排一排地倒下……後來我才知道,那叫『箭陣』,是秦軍的看家本事。」
「那你們是怎麼應對的呢?」蕭何問道。
「還能怎麼應對?拿盾牌擋唄!」老兵苦笑,「可是秦軍的箭又密又狠,盾牌根本擋不住。我們只能往前沖,衝到跟前跟他們肉搏。」
「為什麼不也用弓箭還擊呢?」
「我們的弓沒有秦軍的弓射得遠,還沒等射到他們,我們自己就先被射倒了。」老兵搖搖頭,「沒辦法,秦國的工匠比我們的厲害,造的兵器也比我們的好。」
蕭何將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裡。他開始意識到,戰爭不僅僅是勇氣的較量,更是技術、裝備、後勤的綜合比拼。而這些,恰恰是書本上沒有的東西。
蕭何十六歲那年秋天,發生了一件讓他終生難忘的事。
那一年,秦國再次大舉進攻楚國。一支潰敗的楚軍逃到沛縣,在城中大肆搶掠。蕭何親眼看到,那些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士兵,此刻如同餓狼一般,衝進百姓家中,搶奪糧食和財物。
「住手!」蕭何衝上前去,想要阻止一個正在搶掠的士兵。
那士兵一把推開他,罵道:「小崽子,滾開!老子在前線拼命,拿你們點東西怎麼了?」
蕭何摔倒在地,額頭磕在石階上,鮮血直流。他咬著牙爬起來,還要衝上去,卻被父親死死拉住。
「何兒,別衝動!」蕭襄低聲說道,「這些人已經瘋了,跟他們講道理沒用。」
那天晚上,蕭何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白天那一幕:士兵的猙獰面孔,百姓的哭泣聲,還有地上的鮮血……
「父親,」他突然開口問道,「為什麼要有戰爭?」
蕭襄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因為人心有貪慾。有人貪圖權力,有人貪圖財富,有人貪圖土地。這些貪慾得不到控制,就會引發戰爭。」
「那怎樣才能消除戰爭呢?」
「消除戰爭……」蕭襄苦笑一聲,「恐怕很難。但是,如果有一個強大的國家,能夠統一天下,建立一個公正的秩序,也許就能減少戰爭。」
「就像當年的周朝一樣嗎?」
「是的。周朝初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可惜後來王室衰微,諸侯割據,才導致了今天的局面。」蕭襄頓了頓,又說,「何兒,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伯益的故事嗎?」
「記得。德惟善政,政在養民。」
「對。要想實現天下太平,就需要有賢明的君主,也需要有賢能的臣子。君主制定好的政策,臣子貫徹執行,百姓才能安居樂業。」蕭襄看著兒子,「何兒,你願意做這樣的人嗎?」
蕭何毫不猶豫地回答:「我願意!」
那一刻,少年的心中燃起了一團火焰。他要讀書,要學習,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為天下蒼生謀福祉。
十八歲那年秋天,蕭何向父親提出了一個請求。
「父親,我想去齊地遊學。」
蕭襄放下手中的書卷,看著兒子。蕭何已經長成了一個身材挺拔的青年,眉宇間透著沉穩和堅毅。
「你長大了。」蕭襄緩緩說道,「想去,就去吧。」
「可是家裡……」
「家裡有我。」蕭襄擺了擺手,「你放心去。你娘那邊,我去跟她說。」
一個月後,蕭何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齊地的旅程。
沛縣距離齊地約有千里之遙。他沿著黃河故道一路北上,沿途所見,儘是戰後凋敝的景象:田地荒蕪,村莊破敗,百姓流離失所。秋風吹過,捲起路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半個多月,他終於來到了齊地。
齊國曾是東方最強大的國家,文化繁榮,經濟發達。然而這些年在秦國的連年攻伐之下,已是國力衰微,民生凋敝。便是昔日繁華的臨淄城,如今也透著一股蕭條之氣,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鋪大多關門歇業。
蕭何來到稷下學宮。這裡曾經匯聚了天下最優秀的學者,孟子、荀子、鄒衍、田駢……無數思想家在這裡辯論、交流,創造了輝煌的文化成就。然而如今,學宮已經荒廢,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房屋也大多倒塌了。秋風吹過,滿院落葉沙沙作響,說不盡的淒涼。
「這裡就是稷下學宮?」蕭何喃喃自語。
他在荒廢的學宮中徘徊了許久,想像著當年百家爭鳴的盛況。最後,他在一塊殘破的石碑前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手拂去上面的塵土和落葉。石碑上刻著幾個大字——「道法自然」。
蕭何凝視著那幾個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他在齊地逗留了數月,拜訪了幾位隱居的學者,又從當地的老人那裡聽到了許多關於稷下學宮的故事。雖然他沒能找到一位正式的師父,但這些見聞和經歷,極大地開闊了他的眼界。
蕭何回到沛縣時,已是深秋。院子裡那棵棗樹葉子落了大半,父親坐在堂前,正在翻檢舊書。
「回來了?」蕭襄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蕭何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父親,我在臨淄稷下學宮看到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道法自然』。天下的道理,說到底就是讓百姓活得下去,活得安穩。秦國能強,是因為它有法可依;可它的法太苛,失了人心。我想找一條路,既能強國,又能安民。」
蕭襄放下書,看了他許久,緩緩點頭:「你能想到這些,這趟齊地就沒有白去。至於路怎麼走——」他頓了頓,「等你真正走進這亂世,再慢慢摸索吧。」
這正是:
白露時逢龍隱淵,河清三日兆英賢。
歸來猶記濟世語,且看風雲起沛川。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