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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沛縣為吏初試鋒芒 監御史慧眼識英才

2026-09-16 15:45:39 作者: 江羽JY

  第二回

  沛縣為吏初試鋒芒

  監御史慧眼識英才

  「你想好了?」蕭襄問他。

  「想好了。」蕭何說,「我想要改變這個世道,就得先從裡面做起。不入官場,就永遠只能在門外空談。」

  這話離他從齊地歸來,已隔了幾年。那年蕭何二十二歲。臨淄城頭的秋風,稷下學宮的斷壁殘垣,石碑上那四個斑駁的「道法自然」,還有父親那句「等你真正走進這亂世,再慢慢摸索吧」的叮囑,在他心裡反覆沉澱了千百遍。他終於認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蕭襄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也好。你從小就擅長律令和文書,去做個刀筆吏,倒也合適。」

  秋天,蕭何正式踏入了沛縣縣衙的大門。

  那天早晨天色陰沉,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屋頂上,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息,像是隨時要落雨。蕭何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腰間繫著一根麻繩,背上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站在縣衙門口,抬頭望著那塊懸掛在門楣上的匾額。

  「沛縣縣衙」四個字,漆色已經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了進去。

  縣衙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前院是辦公的地方,東西兩側各有幾間廂房,中間是一條青石鋪成的甬道,直通大堂。大堂的門敞開著,裡面隱約可以看到一張高大的案幾,案後坐著一個人,正在低頭翻閱著什麼。

  蕭何走到大堂門口,拱手行禮:「沛縣蕭何,前來報到。」

  那人抬起頭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穿著一件黑色的官服。他就是沛縣縣令,姓吳,名志,在沛縣已經做了七八年的官。

  吳縣令上下打量了蕭何一番,眼中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你就是蕭襄的兒子?你父親當年在稷下學宮讀書的時候,我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他近來可好?」

  「家父身體康健,多謝大人掛念。」蕭何不卑不亢地回答。

  吳縣令點了點頭:「你父親是有大學問的人,你能繼承他的衣缽,也是沛縣的福氣。來,我帶你看看你以後做事的地方。」

  吳縣令起身,帶著蕭何穿過大堂,來到東側的一間廂房。房間裡擺著幾張案幾,上面堆滿了竹簡和帛書,幾個吏員正在埋頭抄寫什麼東西,看到縣令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這位是新來的主吏掾,蕭何。」吳縣令對眾人說道,「你們以後聽他調遣。」

  幾個吏員面面相覷,眼中都帶著幾分驚訝——主吏掾是縣衙里僅次於縣令的重要職位,掌管全縣官吏的考核和任免,通常都是由經驗豐富的老吏擔任。蕭何才二十二歲,看起來又如此年輕,怎麼能擔此重任?

  

  蕭何看出了他們的疑慮,也不多說,只是拱手向眾人行了一禮:「在下初來乍到,諸多事務還不熟悉,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眾人客氣地回禮,但眼神里的懷疑並沒有消散。

  吳縣令走後,蕭何走到屬於自己的那張案幾前,放下行囊,開始整理桌上的文書。他動作麻利,分類清晰,不一會兒就把一堆雜亂無章的竹簡整理得井井有條。

  一個年紀較大的吏員忍不住湊了過來:「蕭主吏,您以前做過吏?」

  「沒有。」蕭何頭也不抬,「這是第一次。」

  「那您怎麼……」

  「我父親教過我。」蕭何抬起頭,笑了笑,「他說,做吏的第一步,就是要學會整理文書。文書亂了,腦子就亂了;腦子亂了,事情就辦不好。」

  那老吏愣了一下,隨即豎起了大拇指:「您父親是個明白人。」

  蕭何到任後的第三天,就遇到了第一個棘手的案子。

  那天上午,縣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蕭何放下手中的竹簡,走到門口一看,只見兩個人正扭打在一起,旁邊圍了一大群看熱鬧的百姓。

  「住手!」蕭何大喝一聲。

  那兩個人被這一聲喝嚇了一跳,不自覺地鬆開了手。蕭何走上前去,看清了兩個人的模樣——一個是五十多歲的老者,穿著一件破舊的褐衣,臉上有幾道血痕;另一個是三十來歲的壯漢,膀大腰圓,一臉橫肉,嘴角還掛著一絲血跡。

  「怎麼回事?」蕭何問道。

  那老者搶先開口,聲音帶著哭腔:「大人,您可得替我做主啊!這塊地明明是我家的,他非要說是他家的,還把我打傷了!」


  「放屁!」那壯漢吼道,「那地是我爹留給我的,有地契為證!」

  「你那地契是假的!」

  「你才是假的!」

  兩個人說著又要動手,蕭何一步跨到兩人中間,雙手分別按住他們的肩膀:「夠了!要打官司,就進衙門來說理。在外面打架,打贏了也是輸。」

  他轉頭對圍觀的百姓說:「各位鄉親,都散了吧。這個案子,我今天就審。」

  百姓們議論紛紛地散去了。蕭何帶著兩個人進了大堂,讓他們分別在兩邊跪下,然後自己坐到案後,拿起筆,鋪開竹簡。

  「一個一個說。」他指了指那老者,「你先來。」

  老者姓王,是沛縣城外的農戶。他說自己家有五畝薄田,一直耕種了幾十年,最近忽然被這個姓張的壯漢占了去,說是他家的地。

  「你那地可有地契?」蕭何問道。

  「有,有!」老者從懷裡掏出一塊破舊的布帛,雙手呈了上來。

  蕭何接過布帛,仔細看了看。布帛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還算清晰,寫著「王某,田五畝,位於沛縣城東三里」等字樣,落款處蓋著縣衙的印章。

  他又看了看那壯漢的地契。壯漢的地契也是布帛製成,上面的內容和老者的大同小異,只是落款的日期比老者的晚了幾年。

  蕭何將兩份地契並排擺在案上,仔細對比。他看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起,然後又舒展開來。

  「張壯士,」他抬起頭,看著那壯漢,「你這地契,是從哪裡來的?」

  「我爹留給我的!」壯漢理直氣壯地說。

  「你爹什麼時候給你的?」

  「三年前。」

  「三年前……」蕭何沉吟了一下,「那你爹現在何處?」

  「我爹……已經過世了。」

  「什麼時候過世的?」

  「去年冬天。」

  蕭何點了點頭,又轉向老者:「老王,你這地契,是什麼時候辦的?」

  「三十年前。」老者說,「當時我買了這塊地,就到縣衙辦了地契。」

  「三十年前……」蕭何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也就是說,你在這塊地上耕作了三十年,從來沒有人與你爭過?」

  「沒有。」老者搖頭,「一直到今年春天,這位張壯士忽然來說這塊地是他家的,還把我種的莊稼都給毀了。」

  蕭何又看向那壯漢:「張壯士,你說這塊地是你家的,那你可知道這塊地的四至界限?」

  「四至界限?」壯漢愣了一下,「就是……就是那塊地唄,我爹跟我說過,但我記不太清了。」

  「那你這三十年來,可曾在這塊地上耕作過?」

  「我……我沒有。」壯漢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在城裡做生意,沒空管地里的活兒。」

  蕭何笑了。他把兩份地契都收起來,站起身來,走到大堂中央。

  「老王,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說,「你這塊地的東邊,是什麼?」

  「東邊是一條小河。」老者不假思索地回答。

  「南邊呢?」

  「南邊是李家的墳地。」

  「西邊?」

  「西邊是一片柳樹林。」

  「北邊?」

  「北邊是一條官道。」

  蕭何點了點頭,又看向那壯漢:「張壯士,你知道這些嗎?」

  壯漢的臉色漲得通紅,支支吾吾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何回到案後,坐了下來。他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壯漢。

  「張壯士,你這地契,是假的。」

  「什麼?!」壯漢猛地站了起來,「你憑什麼說我的地契是假的?!」

  「因為你連這塊地的四至界限都說不出來。」蕭何的聲音依然平靜,「一個說自己擁有這塊地的人,怎麼可能連地的邊界在哪裡都不知道?更何況,你說你爹三年前才把地契給你,但你爹去年冬天才過世——如果你爹真的擁有這塊地,為什麼三十年來從來沒有耕種過?為什麼三十年來從來沒有與老王發生過爭執?」


  壯漢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句。

  「還有一個破綻。」蕭何拿起壯漢的那份地契,「你這地契上的印章,是老印章。但三年前,縣衙的印章已經換了新的。你偽造地契的時候,用的是舊印章的樣式,卻不知道印章已經換過了。」

  大堂里一片寂靜。老者的眼中閃著淚光,壯漢則頹然地坐倒在地。

  「張壯士,偽造地契,按楚章《田律》相關條文,是要處以黥刑的。」蕭何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但念在你初犯,且未造成嚴重後果,我可以從輕發落。你賠償老王今年的莊稼損失,此事就此了結。你可服氣?」

  壯漢低著頭,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我……我服。」

  案子審完,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沛縣。百姓們紛紛稱讚這位年輕的主吏掾斷案如神,而那些原本對蕭何心存疑慮的吏員們,也不得不刮目相看。

  「蕭主吏,您是怎麼看出那份地契是假的?」那天晚上,那個老吏忍不住問道。

  蕭何正在燈下整理當天的文書,聞言抬起頭來,笑了笑:「其實很簡單。一個人如果真的擁有一塊地,他不可能不知道那塊地的四至界限。這是常識。」

  「可是那印章……」

  「印章的事,是我瞎編的。」蕭何眨了眨眼睛,「縣衙的印章根本沒有換過。我只是詐了他一下。」

  老吏愣了半天,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高明,高明!」

  日子一天天過去,蕭何在沛縣縣衙里越來越得心應手。他通曉律令,精於會計,做事又認真負責,很快就贏得了上上下下的信任。

  吳縣令對他更是器重,經常把一些重要的政務交給他去處理。蕭何也不負所托,每一件事都辦得妥妥帖帖。

  這一日清晨,蕭何推開院門,忽然覺出空氣里多了一絲涼意。抬眼望去,院角那棵老桂樹的葉尖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里閃著細碎的光。他怔了一下,才想起今日是白露。父親說過,他是辰年白露那日出生的,那一日秋露凝得早,田野間白茫茫一片。他在桂樹前站了片刻,攏了攏衣襟,轉身往縣衙去了。

  「蕭何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吳縣令有一次在酒後對人說,「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蕭何聽到這話,只是微微一笑,繼續埋頭做事。

  他知道,自己離那個「讓天下太平」的夢想,還很遠很遠。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

  一晃眼,十二年光陰如水而過。蕭何已從那個初入衙門、被人暗地懷疑的年輕人,變成了沛縣上下倚重的柱石。這一年秋天,一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震撼了整個沛縣——秦國大將王翦率領六十萬大軍進攻楚國,楚國都城郢都被攻破,楚王負芻被俘,楚國滅亡了。

  消息傳來的那天,蕭何正在縣衙里整理戶籍冊。

  他聽到這個消息時,手中的筆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下去。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蕭主吏,您不難過嗎?」一個年輕的吏員走過來,紅著眼眶問道。

  蕭何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人。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剛來縣衙時,也是這般年輕,這般意氣風發。那時候,楚國還在,沛縣還是楚國的土地。而現在,一切都變了。

  「難過。」他說,「可是難過有什麼用?」

  年輕人愣住了。

  蕭何沒有再多說什麼。他低下頭,繼續寫著。

  那天早晨他來衙門時,經過那棵老桂樹,桂葉上的露水又亮了。他腳步停了一瞬,隨即加快了步子。入仕那年他在桂樹下站定;如今十二個秋天過去了,他依然在這棵樹下走過。一年又一年,露水照舊凝在他的生日前後,仿佛那個節氣一直在等他。

  那天晚上,蕭何沒有回家。他一個人坐在縣衙里,面前攤著一捲地圖。那是他托人從咸陽買來的秦國輿圖,上面詳細標註著秦國的郡縣分布和道路交通。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划過——從沛縣到咸陽,從咸陽到郢都,從郢都到遼東。

  「秦國統一天下了。」他自言自語,「接下來呢?」

  他吹熄了油燈,黑暗中,他靜靜地坐著。

  窗外,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天地間一片漆黑。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秦滅楚後,楚國舊地被設為四川郡。郡名頗有些來歷,因境內沂、沭、汴、濉四水流經而得名,與後世益州那個「四川」全不相干。郡治就設在沛縣。一時之間,沛縣從偏遠的楚地小縣,變成了大秦帝國東方一個郡的政治中心。郡守、郡丞、監御史相繼到任,官署一新,街道上的秦人模樣也漸漸多了起來。


  蕭何依然做他的沛縣主吏掾。他本來就是精通律令的人,秦法雖然與楚法不同,但底層邏輯是相通的。他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把秦國的律令從頭到尾研究了一遍,然後結合沛縣的實際情況,制定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辦法。

  「蕭主吏,您怎麼學得這麼快?」那個老吏有一次忍不住問道。

  蕭何笑了笑:「律令這東西,說到底就是兩個字——公平。只要掌握了這個原則,不管哪國的律令,都能很快上手。」

  「公平……」老吏咀嚼著這個詞,若有所思。

  四川郡的監御史姓李,名通。他是秦帝國中央政府派到郡里的監察官員,職在監督一郡政務,直接對御史大夫負責。李通到任後,按照朝廷的要求,對各縣的政務進行巡視考核。沛縣作為郡治所在,自然是第一站。

  巡視進行了整整三天。

  李通查看了沛縣的戶籍冊、賦稅簿、刑獄錄,又隨機抽取了幾個案件進行覆核,甚至還親自到城外走訪了幾戶人家。結果讓他非常滿意——沛縣的各項政務都井井有條,沒有任何紕漏。

  「吳縣令,你治理沛縣多年,成績斐然。」李通在總結會上說,「尤其是你手下這位主吏掾蕭何,更是難得的幹才。」

  吳縣令喜笑顏開:「多謝大人誇獎。」

  李通又看向蕭何:「蕭何,你可願到郡府來做事?」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到郡府任職,那可是升遷的好機會。多少人做夢都想得到這樣的機會,卻求之不得。

  蕭何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在下才疏學淺,恐難當大任。但大人若有差遣,在下自當盡力。」

  李通點了點頭:「好。下個月,你到郡府來,先做卒史。」

  卒史是郡丞的屬吏,協助郡丞處理文書、會計、考課等事務,一個郡通常設有十位。蕭何以主吏掾的身份被選調為郡卒史,等於從縣裡一步跨進了郡府中樞。消息傳開,沛縣上下都為之側目。

  蕭何這一年,三十六歲。

  他在縣衙里辦完了交接,收拾好案几上的文書,站起身,環顧了一眼這間他待了十幾年的屋子。牆角那捲《法經》抄本還在,他伸手摸了摸,然後收進了行囊。

  走出縣衙大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門楣上「沛縣縣衙」四個字依然是當年的樣子,只是漆色更斑駁了些。

  他到郡府報到後,發現這裡的事務與縣裡大不相同。郡丞管著整個四川郡十幾縣的賦稅、刑獄、戶籍、考課,文書堆積如山。蕭何上手很快,不到半個月,就把郡丞案頭積壓的舊檔清理得條理分明。郡丞私下對李通說:「此人辦事,滴水不漏。」

  一年一度的考課到了。各縣主吏掾、郡府各曹屬吏齊聚一堂,考律令、考會計、考文書、考政論。成績張榜公布那天,李通親自來看。

  榜首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字——蕭何。

  「第一。」李通走到蕭何面前,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四川郡的卒史,你得了第一。」



  李通沒有接這句話,而是壓低了聲音:「今晚到我的府上來,我有話對你說。」

  當天晚上,蕭何如約來到監御史府。

  李通的書房裡點著兩盞燈,案上攤著幾卷竹簡。他示意蕭何坐下,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緩緩開口:「蕭何,你可知道,我本是御史中丞屬下的人?」

  蕭何點頭:「略知一二。」

  「御史中丞在殿中蘭台,掌圖籍秘書。」李通的聲音不急不緩,「說白了,帝國的中央檔案,包括朝廷的帳本、天下各郡的戶籍賦稅冊子,都歸御史中丞管。這些卷冊,就是大秦的命脈。」

  他說著,從案上抽出一卷竹簡,遞給蕭何:「你看看這個。」

  蕭何接過來展開,上面抄錄的是一份奏疏的底稿,內容是御史中丞向皇帝匯報各郡考課的情形,字裡行間透著謹慎與嚴謹。

  「我年輕時,也曾在御史中丞手下做過屬吏。」李通看著他,「天天與這些檔案打交道。那時候我就明白,誰掌握了這些,誰就掌握了天下的底細。我遠放外郡,其實也是從那條線出來的。」

  蕭何放下竹簡,沒有說話。

  「你是個難得的吏才。」李通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你管過縣裡的文書,又管過郡里的帳目,心裡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帳。我想向御史中丞舉薦你,讓你到咸陽去。你到了咸陽,就進御史系統,從蘭台屬吏做起,日後掌一國圖籍,不是沒有可能。」


  這話說完,書房裡靜了很久。

  窗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燈火輕輕晃了一下。蕭何看著案上那捲竹簡,心中翻湧著許多念頭——咸陽,蘭台,御史中丞,帝國的中央檔案。那是多少人做夢都到不了的位置。

  可他看到的,是另一幅畫面。

  他想起這一路走來見過的光景:沛縣城外的老農被沉重的賦稅壓彎了腰;街市上的壯丁一夜之間被征去修長城、修直道,此後再無消息;春天從縣城出發,沿官道往北走,路旁村莊十室九空,田壟上長滿了荒草。秦法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天下人網在裡面喘不過氣來。那座咸陽城裡堆得越來越多的檔案冊子,記錄的到底是帝國的強大,還是百姓的血淚?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大人厚愛,蕭何銘感五內。咸陽……我不去。」

  李通的眉頭皺了起來:「為什麼?」

  蕭何低下頭,聲音平靜:「家父年邁,身邊不能無人侍奉。」

  「令尊的身體……」

  「家父早年求學稷下,寒了腿腳,經不起長途顛簸。」蕭何說,「我做兒子的,若遠赴咸陽,千里之外,實在放心不下。」

  李通看著他,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他的心思。蕭何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過了很久,李通緩緩說道:「蕭何,你是聰明人。你這一去,本可以有大好的前程。」

  「在下知道。」蕭何說,「但在下更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咸陽城裡的日子,未必適合我。」

  「你留在沛縣,又能做什麼?」

  蕭何笑了笑:「沛縣雖小,但能做的事情,也不少。」

  李通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也罷。人各有志,我不勉強你。只是……你確定想好了?」

  「想好了。」

  「好。」李通站起身來,「那卒史你也不必辭,先做著。若哪日改了主意,隨時告訴我。」

  蕭何深深一揖:「多謝大人。」

  他轉身要走,李通忽又叫住了他:「蕭何——你方才說家父年邁,是實話嗎?」

  蕭何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一半是實話。」

  李通沒有追問。他望著蕭何的背影,目光裡帶著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

  那天晚上,蕭何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色朦朧,星光稀疏。街道上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住了腳步,抬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了,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回到家中,蕭何推開門,看到父親蕭襄正坐在燈下看書。

  「回來了?」蕭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監御史找你,什麼事?」

  蕭何走到父親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他舉薦我去咸陽任職,我拒絕了。」

  蕭襄手中的書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了下來:「為何?」

  「父親,我覺得,天下要亂了。」

  蕭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秦法太嚴,百姓太苦。」蕭何繼續說,「如今雖然表面上太平,但暗地裡的怨氣已經積攢得太多了。我在郡府做卒史,經手過四川郡各縣的賦稅帳冊。那些數字後面,是一個個家破人亡的故事。這樣的天下,能穩多久?」

  「所以你拒絕去咸陽?」

  「不去。」蕭何說,「咸陽是風暴的中心。如果我去了,到時候想抽身都難。留在沛縣,至少還能保全自己,還能為百姓做一些事情。」

  蕭襄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長大了。」

  「父親……」

  「我說的是真的。」蕭襄看著他,目光中帶著欣慰,「你已經學會了自己思考,自己判斷。這是好事。」

  蕭何低下頭,沒有接話。

  「不過,」蕭襄話鋒一轉,「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天下真的亂了,你打算怎麼辦?」

  蕭何抬起頭,目光堅定:「我想輔佐一個真正的明主,建立一個真正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天下。」


  「明主……」蕭襄笑了笑,「這樣的明主,在哪裡呢?」

  「我也不知道。」蕭何說,「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出現的。」

  蕭襄沒有再說什麼。他重新拿起書,繼續看了起來。

  蕭何坐在那裡,看著父親在燈下的身影。父親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也多了起來。但他那雙眼睛,依然像多年前一樣,明亮而有神。

  「父親,」蕭何忽然說道,「謝謝您。」

  蕭襄頭也不抬:「謝我什麼?」

  「謝您教我讀書,教我做人。」蕭何說,「我今日能看清天下大勢,能知道自己該走哪條路,都是您一手栽培的。沒有您,我大概只是沛縣鄉下一個安分守己的農夫,渾渾噩噩過一輩子,什麼也做不了。」

  蕭襄放下書,抬起頭來,看著兒子。燈火映在他的臉上,那些歲月的溝壑顯得格外清晰。他看了蕭何很久,目光里翻湧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點淡淡的酸楚。

  半晌,他緩緩開口:「你這一路走來,許多事都是自己拿的主意。考課第一是你自己掙的,咸陽你不去,也是你自己定的。」他頓了頓,「我教你的,不過是些書本上的道理。你能走到哪一步,從來不是我能替你打算的。」

  「可是沒有那些道理,我走不到這一步。」蕭何說。

  蕭襄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聲音裡帶著幾分老夫特有的豁達:「父子之間,說這些就見外了。你能在亂世里看清方向,比什麼都強。」

  他重新拿起書,低頭翻了一頁,又補了一句:「只盼你日後真遇到那個明主時,還能記得今夜說過的話。」

  蕭何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得。」

  窗外,月亮終於從雲層中鑽了出來,灑下一片清輝。父子二人沒有再說話,燈下只有書頁翻動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蟲鳴。

  此後數日,蕭何依舊在郡府和縣衙之間往來。他放不下卒史的職事,更放不下沛縣這片十幾年的根。好在郡治就在沛縣,兩處相隔不遠,他兩邊兼顧,竟也安排得清清楚楚。

  李通見蕭何固辭咸陽之請,反而待他更厚了幾分。每有郡務議論,總把他叫到跟前,一談就是半天。蕭何從他口中,漸漸了解了咸陽城裡的情形:始皇帝如何乾綱獨斷,李斯如何總理政務,御史大夫如何監察百官,六國舊族如何在暗處蠢蠢欲動。李通有時也會嘆氣,說朝廷賦役太重,郡縣已經到了極限。

  蕭何只是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從不深談。他知道,有些話,彼此心裡明白就好。

  他依然在暗中結交各路人物。沛縣雖然不大,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蕭何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結識了不少有見識、有膽略的人。他從不與人高談闊論,只是默默觀察,默默記下每一個人的性情與本事。

  轉眼又是幾年。

  蕭何辭去了卒史之職,請歸縣衙。李通沒有攔他,只是搖了搖頭,說了一句:「可惜了。」

  蕭何笑了笑:「大人,不可惜。」

  他又坐回了沛縣主吏掾的案幾前,仿佛一切都不曾改變。窗外的那棵老桂樹一年比一年粗壯,露水一年一年照舊凝在九月的晨光里。他依然每天審案、整理文書、核對賦稅帳目,做著他做了十幾年的事情。

  但他心裡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悄變了。

  他留意著天下各處的消息,把每一件大事都記在心裡,反覆琢磨。他開始為那個不知何時會來的亂世,悄悄地做著準備。

  他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水流湍急卻紋絲不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著水勢轉向的那一刻。

  這正是:

  少年立志濟蒼生,廿載為吏守孤城。

  眾人皆醉我獨醒,靜待風雷動地鳴。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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