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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齊地遊學初逢姬瑤 孔壁藏書一見如故

2026-09-16 15:45:58 作者: 江羽JY

  第三回

  齊地遊學初逢姬瑤

  孔壁藏書一見如故

  公元前213年三月末,一道詔令從咸陽發出,快馬傳遍天下。

  秦始皇採納丞相李斯的建議,下令除《秦記》、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外,其餘百家語、詩書一律限期焚毀。敢有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

  消息傳到沛縣時,蕭何正在縣衙里核對今年的賦稅帳目。他放下手中的竹簡,聽著傳令吏員宣讀詔令的內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紙面上留下一個不輕不重的印痕。

  「蕭主吏,郡里來文,要求各縣派人核查焚書執行情況。」吳縣令把一份公文遞到他面前,「你是咱們沛縣最熟悉文書檔案的人,這件事,恐怕得你去一趟。」

  蕭何接過公文,目光掃過上面的文字,沉默了片刻:「大人,要去哪裡?」

  「齊地。」吳縣令說,「臨淄一帶。那邊是百家語的源頭,稷下學宮的舊地,朝廷特別重視那裡的焚書執行情況。四川郡派了你去,連同另外幾個縣的主吏掾一起,到齊地各郡縣交叉核查。」

  蕭何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公文,窗外傳來幾聲蟬鳴。那蟬大概是剛從土裡爬出來,嗓子還沒唱開,叫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試探這個夏天還有多長。

  「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

  

  「好。」蕭何將公文摺疊起來,收入懷中,「我去。」

  那天晚上,蕭何回到家,將此事告訴了父親。

  蕭襄正坐在院子裡乘涼。日頭雖已落下去,地氣卻還蒸著一整天的燥熱,他手裡搖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不緊不慢。聽到兒子的話,他搖扇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搖了起來。

  「焚書……」他緩緩說道,「始皇帝這一步棋,走得夠絕的。」

  「父親怎麼看?」

  蕭襄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望著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月光灑在他的臉上,那些歲月的溝壑顯得格外清晰。

  「當年我在稷下學宮讀書的時候,見過各國的學者聚在一起辯論。」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遙遠的懷念,「孟子講仁政,荀子論禮法,鄒衍談五行,田駢說道家……百家爭鳴,各抒己見。那樣的盛況,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那父親覺得,焚書是對是錯?」

  蕭襄轉過頭,看著兒子:「你覺得呢?」

  蕭何沉默了一會兒:「從朝廷的角度看,焚書是為了統一思想,鞏固統治。但從學問的角度看,焚書是在毀滅我們祖先的智慧。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判。」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既看到了朝廷的立場,也看到了學問的價值。」蕭襄說,「能看到兩面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因為他們既不能完全贊同,也不能完全反對。」

  蕭何沒有說話。

  「你去齊地,會遇到很多事情。」蕭襄站起身來,走到兒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無論看到什麼,都要保持清醒。不要被情緒左右,也不要被恐懼壓倒。」

  「我記住了。」

  三天後,蕭何背上行囊,騎馬出發了。

  從沛縣到齊地,路途不算太遠,但也有七八百里。蕭何一路向北,沿著黃河故道的方向前行。時值四月中旬,入夏未深,日頭毒辣起來。路邊的莊稼正抽著青穗,葉片被曬得微微卷了邊,泥土泛著干白,馬蹄踏過去,揚起一線細細的黃塵。

  走了五天,他進入了齊地境內。

  齊地曾是東方最富庶的地區,可眼前的景象卻讓蕭何心中發涼。道路兩旁的村莊,有不少已經人去屋空,殘破的院牆在烈日下投下歪斜的影子。偶爾遇到幾個行人,也都是面黃肌瘦,行色匆匆。

  蕭何在一棵大樹下停下來歇腳,從馬背上取下皮囊,仰頭灌了一口水。水是出發時灌的,被日頭曬得溫熱,咽下去帶著一股皮革的味道。這時,一個老叟挑著擔子從遠處走來,也在樹下放下了擔子,撩起衣襟擦了擦滿臉的汗,一屁股坐在一旁的石頭上喘氣。

  「老人家,請問前面是什麼地方?」蕭何問道。

  老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是外地來的吧?」

  「在下從沛縣來,去臨淄公幹。」

  「臨淄?」老叟搖了搖頭,「現在去臨淄,可不是什麼好時候。」


  「為什麼?」

  「朝廷在那邊燒書呢。」老叟壓低聲音說道,「前幾天我剛從那邊過來,親眼看到官府的吏員挨家挨戶搜查,搜出來的書全都堆在街上燒。有些人不肯交,就被抓起來關進了大牢。唉,造孽啊。」

  蕭何沉默了。

  「那些書,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貝。」老叟繼續說道,「就這麼一把火燒了,以後子孫後代想看都看不到了。也不知道那些當官的,是怎麼想的。」

  蕭何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遞給老叟:「老人家,多謝你告訴我這些。這點錢,你拿著買碗茶喝。」

  老叟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就是隨口一說。」

  「拿著吧。」蕭何把錢塞到他手裡,「路上小心。」

  他重新上馬,繼續趕路。

  又走了兩天,蕭何終於到達了臨淄。

  臨淄是齊國的舊都,曾經是天下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可如今的臨淄,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數店鋪都關了門,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也都低著頭,腳步匆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塵土和焦糊混合的氣味,像是有什麼東西燒過之後,又被風反覆掀起來。

  蕭何找了一家客棧住下,然後前往當地的郡守府報到。

  郡守府的官員接待了他,告訴他核查工作的安排。接下來幾天,他將和其他幾個縣的主吏掾一起,分頭到臨淄城內外的各處巡查,監督焚書的執行情況。

  「蕭主吏,這是你們明天要巡查的區域。」一個郡守府的吏員遞給他一卷竹簡,「城東和城南,一共二十幾條街巷,挨家挨戶檢查,凡是有違禁書籍的,一律收繳焚燒。」

  蕭何接過竹簡,點了點頭:「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蕭何便開始了一天的巡查工作。

  這是一件枯燥而又令人壓抑的工作。他帶著兩個隨從,挨家挨戶地敲門,詢問是否有違禁書籍。大部分百姓都很配合,主動把家裡的書交出來。有些人則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地說家裡沒有書。

  蕭何也不為難他們。對於那些明顯在說謊的人,他只是例行公事地進屋看一眼,如果沒有發現明顯的證據,就不再追究。

  「蕭主吏,您這樣查,會不會太寬鬆了?」一個隨從忍不住問道。

  蕭何看了他一眼:「你覺得,那些書留著,會有什麼危害嗎?」

  隨從愣了一下:「這……這是朝廷的命令。」

  「朝廷的命令,當然要執行。」蕭何說,「但執行命令,不等於要把事情做絕。那些人藏幾本書,無非是不捨得祖宗留下的東西。只要他們不公開傳播,不聚眾議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隨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午後的日頭正毒。蕭何摸了摸腰間的水囊,已經空了,他打算巡查完這條巷子便尋個地方打水解渴。四月二十四日,巡查工作進行到第三天下午,蕭何來到了城東的一條小巷。

  這條巷子很偏僻,兩旁的房屋也都很破舊。蕭何走到巷子盡頭的一戶人家門前,正要敲門,目光卻被門楣上那排歪歪扭扭的刻痕吸引住了。那是三個數字,像是用柴刀隨手刻的,邊緣已經風蝕得模糊了,卻仍能辨認出來。

  蕭何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格外留意這幾個數字。也許是因為午後陽光的偏移,恰好讓那刻痕在陰影中顯出深褐色的輪廓;也許是連日巡查讓他對任何異常之物都多了幾分警覺。他默念了一遍,一零六,又忽然記起,今日是四月二十四。他無端覺得這兩個數之間該有什麼牽連,卻抓不住頭緒。他抬手敲了敲門。沒有人應答。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人。

  「會不會沒人住?」一個隨從說。

  蕭何推了推門,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他探頭往裡看了看,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院角兩叢野草被日頭曬得蔫頭耷腦。

  「進去看看。」蕭何說著,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正屋的門虛掩著。蕭何走到門前,正要推門,忽然聽到屋裡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翻動什麼東西。

  蕭何示意兩個隨從留在外面,自己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被厚厚的布簾遮住了,悶熱得像一隻捂嚴了的陶瓮。蕭何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屋內的景象——到處堆滿了竹簡和帛書,有的整齊地碼放在架子上,有的散落在地上,幾乎無處落腳。


  而在屋子的一角,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將一堆竹簡塞進一個布袋裡。她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一縷碎發被汗水粘在腮旁。

  蕭何愣了一下,那女子也察覺到了有人進來,猛地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蕭何心中忽然無端地一動。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這個四月二十四日的下午、這條偏僻的小巷、這扇刻著「一零六」的門楣,留下如此古怪而清晰的印象。他只是隱約覺得,方才跨過那道門檻時,自己好像踏進了什麼早已註定的軌跡里——像一枚棋子落下,棋盤上所有的格局,從此都不同了。

  那是一張清秀的面孔,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間透著一股英氣。她的眼睛很大,此刻正瞪得圓圓的,警惕地盯著蕭何。蕭何心中暗想,這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眉眼裡卻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沉靜,像那臘月裡頭一場雪後,梅枝上凝著的一點精氣。

  「你是誰?」她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但沒有恐懼。

  「我是沛縣主吏掾蕭何,奉命核查焚書情況。」蕭何說,「你是何人?為何藏匿這些書籍?」

  那女子站起身來,擋在那些竹簡前面:「這些書,是我家的。」

  「你家的?」蕭何掃了一眼滿屋子的書,「你家的書,也太多了些。」

  「我祖父是稷下學宮的學者,這些書是他一輩子的心血。」女子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你們要燒書,我不攔著。但至少要讓我留一些,不能讓祖宗的東西就這麼斷了。」

  蕭何看著她,沒有說話。

  女子也毫不示弱地與他對視。她的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的退縮。

  過了片刻,蕭何緩緩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姬瑤。」

  「姬瑤……」蕭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你是齊地人?」

  「是。」

  「你祖父是哪位學者?」

  「家祖父姬元,曾任稷下學宮祭酒。」

  蕭何心中一動。姬元這個名字,他聽父親提起過——那是稷下學宮最後一位祭酒,也是當世最有學問的大儒之一。

  「原來是姬元先生的孫女。」蕭何的語氣緩和了幾分,「令祖的學問,家父也曾推崇備至。」

  姬瑤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父親是?」

  「家父蕭襄,也曾求學於稷下學宮,與令祖有過數面之緣。」

  姬瑤的表情放鬆了一些,但依然沒有讓開:「即便如此,你還是要燒這些書嗎?」

  蕭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牆邊,拿起一卷竹簡,展開看了看。那是一卷《尚書》的抄本,字跡工整,保存完好。他又拿起另一卷,是《孟子》的殘篇。再拿起一卷,是《墨子》的節選。

  「這些書,你都讀過?」蕭何問道。

  「大部分都讀過。」姬瑤說,「祖父在世時,每天都會教我讀書。他說,這些書里的道理,是天下最好的道理。學會了這些道理,人就不會迷失方向。」

  「那你覺得,這些道理,能當飯吃嗎?」

  姬瑤愣了一下,隨即反駁道:「人活著,難道只是為了吃飯嗎?」

  「當然不只是為了吃飯。」蕭何說,「但如果連飯都吃不飽,那些道理,又能有什麼用?」

  「你……」姬瑤被他噎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蕭何放下手中的竹簡,轉過身來,看著姬瑤:「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始皇帝為什麼要焚書?」

  姬瑤毫不猶豫地回答:「因為他害怕。他害怕百姓讀了書,懂得了道理,就會質疑他的統治。所以他要把所有的書都燒掉,讓百姓變成愚昧的羔羊,任由他宰割。」

  「你說得對,但不全對。」蕭何說,「始皇帝焚書,確實是為了鞏固統治。但他之所以要用這種方式來鞏固統治,是因為他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姬瑤冷笑一聲,「他可以用仁政來贏得民心,可以用德治來教化百姓。辦法多的是,只是他不願意用罷了。」

  「仁政?德治?」蕭何搖了搖頭,「你說得容易。但你要知道,秦國統一天下,靠的是武力,不是仁義。六國的百姓,心裡恨透了秦國。如果不採取強硬的手段,那些心懷不滿的人,隨時都可能揭竿而起。到那時候,天下又會陷入戰亂之中。」


  「所以就要燒書?就要堵住天下人的嘴?」

  「我不是在為焚書辯護。」蕭何說,「我只是在告訴你,始皇帝為什麼要這麼做。理解原因,不等於認同做法。」

  姬瑤看著他,目光中的敵意漸漸消退了一些:「那你呢?你認同這種做法嗎?」

  蕭何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拉開布簾的一角,向外望去。午後刺目的天光猛然灌進來,他眯了眯眼。窗外是一條狹窄的小巷,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幾隻麻雀在牆根的陰影里撲著塵土。

  「我是一個小吏。」他緩緩說道,「我的職責,是執行上級的命令。但我也是一個讀書人。讀書人看到書被燒,心裡怎麼會不痛?」

  他轉過身來,看著姬瑤:「所以,我不會舉報你。你把這些書藏好,不要讓別人發現。」

  姬瑤愣住了:「你……你不燒我的書?」

  「不燒。」蕭何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這些書,你不僅要藏好,還要讀透。」蕭何說,「因為總有一天,這些書會派上用場。到那個時候,你要把書里的道理,講給更多的人聽。」

  姬瑤看著他,目光中帶著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你叫什麼名字來著?」她問道。

  「蕭何。」

  「蕭何……」姬瑤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我記住了。」

  蕭何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說道:「對了,你最好把這些書轉移到一個更安全的地方。這個地方,遲早會被發現的。」

  「我知道一個地方。」姬瑤說,「城北有一座廢棄的宅子,據說是孔子後人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那宅子裡有一道夾牆,可以把書藏在裡面。」

  「孔子後人?」蕭何有些驚訝,「你是說,孔壁?」

  「你也知道孔壁?」

  「聽說過一些傳聞。」蕭何說,「據說當年孔子後人為了避免秦禍,把一些珍貴的典籍藏在了牆壁里。沒想到,這個傳說是真的。」

  「不是傳說。」姬瑤說,「我祖父生前告訴過我,那座宅子確實存在,夾牆也確實有。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那你還等什麼?」蕭何說,「趁著天黑,趕緊把書轉移過去。」

  姬瑤點了點頭,忽然又問道:「你……你為什麼要幫我?」

  蕭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說道:「因為我也相信,那些書里的道理,總有一天會重見天日。」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出了屋子。

  當天晚上,蕭何躺在客棧的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灑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銀白。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白天那個女子的身影。她的眼神,她的聲音,她擋在那些書前面時的姿態——都讓他無法忘懷。

  「姬瑤……」他輕聲念著她的名字,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產生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她的勇氣,也許是因為她對學問的執著,也許是因為她那句「人活著,難道只是為了吃飯嗎」的反問。

  他翻了個身,望著窗外的月光,久久無法入眠。

  第二天下午,蕭何完成了最後一日的巡查,正準備返回客棧收拾行裝,卻在路過城北一條小巷時,迎面撞上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姬瑤。

  她換了一身男子的裝束,頭上戴著一頂斗笠,肩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日頭斜斜地照下來,在巷子一側投下她的影子。看到蕭何,她也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了過來。

  「你怎麼在這裡?」她低聲問道。

  「我正要回客棧。」蕭何說,「你呢?」

  「我已經把大部分書轉移到孔壁那邊了。」姬瑤說,「還剩最後一批,今晚之前必須搬完。」

  「需要幫忙嗎?」

  姬瑤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如果你方便的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小巷,回到了姬瑤藏書的那個院子。姬瑤打開門,屋裡剩下的書已經不多了,只有十幾卷竹簡和幾塊帛書。


  「就這些了。」姬瑤說著,開始把那些書裝進布袋裡。

  蕭何也蹲下來幫忙。他一邊裝書,一邊問道:「你一個人做這些事,不怕被抓住嗎?」

  「怕。」姬瑤頭也不抬地說,「但比起怕,我更怕這些書被燒掉。」

  「你祖父教你的?」

  「是。」姬瑤說,「祖父臨終前對我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保住稷下學宮的那些書。他讓我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留住一些。」

  「所以你就不顧一切地去做?」

  「不顧一切?」姬瑤抬起頭,看著蕭何,「你覺得我這樣做,是不顧一切?」

  「難道不是嗎?」

  姬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說道:「也許吧。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如果每個人都只顧著自己的安危,那這個世界,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蕭何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敬意。

  「你說得對。」他說,「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兩個人把所有的書都裝進了布袋,然後一人背著一個,悄悄地出了門。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晚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兩個人沿著小巷,七拐八繞,來到了城北的一座廢棄宅子前。

  這座宅子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大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門前的石階上也長滿了青苔。姬瑤推開大門,吱呀一聲,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就是這裡。」姬瑤說著,帶著蕭何走了進去。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草叢裡有幾聲蟋蟀在叫,斷斷續續的,像在試探這個夏天還有多長。正屋的屋頂有好幾處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天窗。姬瑤繞過正屋,來到後面的一間偏房。這間偏房看起來比其他屋子稍微完整一些,牆壁是用夯土砌成的,厚實而堅固。

  「就在這裡。」姬瑤走到牆角,蹲下身,用手指在牆壁上輕輕敲了敲。牆壁發出了空洞的回聲。

  「果然是夾牆。」蕭何說。

  姬瑤在牆壁上摸索了一會兒,找到了一個隱蔽的機關。她用力按了一下,只聽咔嚓一聲,牆壁上的一塊夯土鬆動開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幫我一把。」姬瑤說著,雙手抓住那塊夯土的邊緣,用力往外拉。蕭何連忙上前幫忙,兩個人合力把那塊夯土移開,露出了一個足以容納一個人鑽進去的洞口。

  姬瑤率先鑽了進去,蕭何緊隨其後。

  夾牆裡面空間不大,大約只有四五尺寬,但高度足夠一個人站立。裡面已經堆放了幾十個布袋,都是姬瑤之前轉移過來的書。

  「就放在這裡吧。」姬瑤說著,把肩上的布袋放了下來。

  蕭何也把布袋放下,環顧四周。夾牆裡很暗,只有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布袋,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表的感動。

  這些書,是幾百年智慧的結晶。如果不是這個女子冒著生命危險去保護它們,它們就會被付之一炬,化為灰燼。

  「你在想什麼?」姬瑤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我在想,如果這些書真的被燒了,那會是多大的損失。」蕭何說,「幾千年的智慧,就這麼沒了。」

  「所以我才要保護它們。」姬瑤說,「就算我不能把它們全部救下來,能救多少是多少。」

  蕭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遞給姬瑤:「這個,也請你幫我保管。」

  姬瑤接過來,借著微弱的光線看了看。那是一卷《法經》的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

  「這是你的?」

  「是。」蕭何說,「這是我多年來研讀法家著作的心得。如果有一天,這些心得能派上用場,那也算沒有白費。」

  姬瑤抬頭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好奇:「你研讀法家著作,是想做什麼?」

  「我想找到一種方法。」蕭何說,「一種既能強國,又能安民的方法。」

  「那你找到了嗎?」

  蕭何搖了搖頭:「還沒有。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找到的。」

  姬瑤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個人,還真有意思。」

  「有意思?」

  「是啊。」姬瑤說,「你明明在執行焚書的命令,卻在幫一個藏書的人藏書。你明明是一個小吏,卻在想著強國安民的大事。你說,你是不是很有意思?」

  蕭何被她這麼一說,也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在做我認為對的事情。」

  「我也是。」姬瑤說,「在做我認為對的事情。」

  兩個人對視著,黑暗中,彼此的目光都在閃閃發光。

  「我該走了。」蕭何說,「明天一早,我就要回沛縣了。」

  「這麼快?」

  「公務在身,不能久留。」

  姬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到蕭何面前:「這個,送給你。」

  蕭何愣了一下:「這是……」

  「這是我祖父留給我的。」姬瑤說,「他說,這塊玉佩戴在身上,可以辟邪。我把它送給你,算是……算是謝謝你幫我藏書。」



  「拿著吧。」姬瑤把玉佩塞到他手裡,「就當是……留個念想。」

  蕭何握著那塊玉佩,玉面上還殘留著姬瑤掌心的溫度。他低頭細看,那是一隻白色的圓形玉佩,質地溫潤,上面雕著的花紋有些特別——不是常見的龍鳳螭紋,而是一匹四蹄騰空、鬃毛飛揚的天馬。他微微一怔:「這雕的是……馬?」

  姬瑤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聲音低低的:「嗯。祖父說,我生在小寒,臘月里天寒地凍,河面結了薄冰。那日清晨,有一匹馬踏著冰碴子跑過河去,蹄下濺起一片碎玉。他覺得是個吉兆,便尋了上好的玉料,雕了這匹天馬給我,說屬馬的人命中帶火,什麼寒都不怕。」

  蕭何指尖撫過天馬的刻痕,那觸感溫溫的,像沾了秋露又被手捂熱,涼絲絲里透著一股叫人安心的暖。他心頭一動,輕聲說:「我屬龍。生辰在白露。」

  「龍?」姬瑤抬眼看他。

  「嗯。家父說,我是辰年白露那日出生的。那日院裡的桂樹葉上凝了一層露水,太陽一出,亮得像碎銀。」

  姬瑤看看他手中的玉佩,又看看他,目光閃了一下:「馬踏冰雪,龍銜秋露……倒都是不怕冷的。」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似乎也覺得說得太多,抿了抿嘴,不說了。

  蕭何握了握那塊玉佩,將它貼著心口放進懷裡。

  「謝謝你。」他說。

  「路上小心。」姬瑤說。

  蕭何點了點頭,轉身鑽出了夾牆。他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姬瑤的身影還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出了那座廢棄的宅子。

  第二天一早,蕭何離開了臨淄,踏上了返回沛縣的路。

  一路上,他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姬瑤的身影。她的眼神,她的聲音,她說的那些話——都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心裡。

  他摸了摸懷中的那塊玉佩,玉佩貼著胸口,帶著一絲溫熱。

  「姬瑤……」他輕聲念著她的名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她。但他知道,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她了。

  回到沛縣後,蕭何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他依然每天去縣衙處理公務,審理案件,整理文書。但在閒暇的時候,他總會拿出那塊玉佩,看一看,摸一摸,然後陷入沉思。

  「蕭主吏,您最近老是發呆,是不是有心事?」那個老吏有一次忍不住問道。

  蕭何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有,只是有些累。」

  「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吧。」老吏說,「您這段時間,確實太辛苦了。」

  蕭何點了點頭,卻沒有起身。他坐在那裡,望著窗外的天空,思緒又飄到了遠方。

  他只是隱約覺得,她像一匹不知從何處跑來的馬駒,猛然闖進了他這條龍的井水裡。井水本不深,卻叫她踏出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再也靜不下來了。

  「天下將亂……」他喃喃自語,「到那個時候,我還能再見到她嗎?」

  他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一定會去找她。

  因為,他已經把她放在了心裡。

  這正是:

  齊魯烽煙鎖故城,孔壁藏書暗夜行。

  灰燼寫盡待時意,一訣玉珏寄此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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