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姥爺說的哪裡話,我的不就是您的嘛。您放心,保准給您安排得妥妥噹噹的。」李景隆拍著胸脯打包票。
老朱知道他存的什麼心思,也不點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皮笑肉不笑地叮囑了一句:「儘量少跟他見面。要是露了餡,咱打斷你的腿。」
說完轉身就走,留下李景隆一個人在風裡凌亂。
朱英從廟祝房間出來,左右張望了一圈,發現剛才那倆老頭不見了。
他轉頭問蹲在廊下啃大餅的狗蛋:「剛才那位老爺子呢?」
狗蛋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回道:「好像走咧。我遞給他的米粥他也沒要。」
「行了,興許是找親戚去了。不是說了我會幫忙找的嘛,這老頭,還挺急。」朱英小聲嘀咕了一句,也沒太放在心上。
就在朱英站在廟門口跟狗蛋說話的當口,還沒走遠的李景隆正好伸著脖子往廟裡瞅了一眼。
身旁的親信抬手往朱英的方向一指:「少爺,就是那小子。」
李景隆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李景隆兩條腿當場就軟了,差點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靠,這——」
他剛張嘴要喊,猛地想起身邊還有隨從和親信,全都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張臉,他見過,他不會認錯,那是皇長孫朱雄英的臉。
「走走走!趕緊走!」他拽著隨從的袖子就往外跑,腳步踉蹌得差點絆在門檻上。
跑出好幾十步,他忽然又停下來,一把揪住親信的衣領子,嗓門壓得極低。
語氣卻又急又快:「對了,趕緊的,在附近給我看處宅子,要好一點的,記住,一定要好!最好的那種!快去!」
老朱回到謹身殿,一腳踏進殿門,就看見龍椅上坐著個人。
是個婦人。
能坐龍椅的女人,天底下只有一個。
就是太子朱標來了,也只敢在旁邊站著。
馬皇后端端正正坐在上頭,目光往下一掃,把老朱這身破衣爛衫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一挑:「重八,你這是做回老本行了?皇帝不當了啊?」
殿裡伺候的宮女太監嚇得臉都白了,大氣不敢喘一口,一個個把頭埋得低低的。
心說皇后娘娘跟陛下感情再好,這話也太……那可是洪武爺啊,殺人跟切菜似的主兒。
誰料到,老朱非但沒惱,反倒樂了。
笑聲還沒傳開,杜安道就沖殿內所有人使了個眼色,無聲地揮了揮手。
一眾宮女太監如蒙大赦,貓著腰魚貫而出。
要不怎麼說杜安道能在老朱跟前混這麼多年呢,這份眼力見兒,真不是誰都能有的。
殿門輕輕合上,殿裡就剩兩口子。
馬皇后也沒攔著,知道老朱這副打扮回來,肯定有事。
她從龍椅上起身,走到老朱跟前,伸手替他解那件破麻褂子。
「妹子,你都猜不著,咱今兒去見誰了。」老朱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半點掩飾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
本來這事他是想瞞著馬秀英的。
可今兒被抓了個正著,還瞞個屁。
再說了,這滿朝上下,能跟他商量事的,也就這麼一個妹子了。
「誰啊?難不成你還能活見鬼啊?」馬皇后手上動作不停,隨口打趣。
「嘿,你還真別說,還真算是活見鬼了。」老朱神神秘秘地壓低嗓門。
馬皇后一把扯下他那件破褂子,白了他一眼:「少跟我打馬虎眼,要說就趕緊說。」
「今兒咱見著雄英了。」
老朱這話說得輕,但「雄英」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一字一頓,像是怕她聽漏了。
馬皇后起初沒反應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團破衣裳。
但「雄英」這兩個字落進耳朵里,像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
她的手頓住了。
「重八,你說誰?」馬皇后一把抓住老朱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雄英,你沒聽錯。」老朱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雄英沒死。」
馬皇后的眼眶刷地就紅了。
她拽著老朱就往外走:「帶我去,快,我要親眼看看雄英!」
「妹子,妹子!」老朱趕緊把她拽住。
「等等,咱還沒說完呢。」
他把人按回椅子上,從頭到尾把事情說了一遍。
毛驤怎麼在曹國公府外撞見的小乞丐,怎麼順著查到了城隍廟,那塊玉佩是怎麼回事,還有朱雄英失了憶,當了兩年乞丐的事。
「失憶了?」馬皇后聽完,半晌才說出三個字。
隨即眼圈更紅了,「失憶了那也是咱大孫!你就這麼回來了?你……你不管他?」
一想到朱雄英流落街頭,跟一群叫花子擠在破廟裡討生活,馬皇后心頭跟刀絞似的。
那可是大明最金貴的孩子,老朱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嫡長孫,如今竟淪落到要飯的地步。
「妹子,你別急。」老朱握住她的手,聲音難得軟了下來。
「雄英失蹤兩年,如今能找回來,那是老天爺給的恩賜,咱比誰都高興。可你想過沒有,當年雄英病得蹊蹺,皇陵又莫名其妙炸了,這些事到現在還是一筆糊塗帳。」
「咱要是不把幕後的人揪出來,就這麼大張旗鼓地把雄英接回來,那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推嗎?」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著馬皇后:「就算要認人,也得給那孩子緩緩不是?他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咱一下子撲上去,不把孩子嚇著?」
「你放心,咱肯定查個水落石出,到時候親自把雄英迎回朝堂。」
朱雄英是誰?
那是老朱的嫡長孫,是大明未來的皇帝。
可越是心疼,越得把這口氣忍住。只要幕後黑手一天沒挖出來,朱雄英就多一分兇險。
馬皇后是何等聰明的人,老朱話說到這個份上,她心裡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可想明白是一回事,受不受得了是另一回事。
「那也不能讓雄英還待在乞丐窩裡吧!」她紅著眼眶道。
「在乞丐窩咋了?」老朱把腰一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