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朱英領著狗蛋在外頭晃蕩了一下午，吃飽喝足，晃晃悠悠回了城隍廟。
一跨進廟門，他就覺得不對勁。
這城隍廟平時這時候正是熱鬧的時候，叫花子們三三兩兩蹲在廊下扯閒篇，有討到好處的還不忘跟大夥顯擺顯擺。
可今兒個，廟裡冷冷清清，連人影都沒幾個。
什麼情況？
早就到了城隍廟的老朱，正蹲在角落裡裝模作樣地打盹。
朱英一進門，他眼皮子就抬起來了。
只一眼，老朱的手就開始哆嗦。
那張臉，那眉眼，那走路的架勢，跟他爹朱標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像……太像了……就是咱大孫。」老朱嘴裡嘟囔著，屁股已經離了地，恨不得立馬衝上去把這孩子摟進懷裡。
杜安道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胳膊，湊到耳邊小聲道：「陛下，殿下失了憶，這事兒急不得，慢慢來才穩妥。」
老朱攥了攥拳頭，硬生生把自己摁了回去。
朱英沒注意到角落裡這倆「新人」的小動作，他正四處踅摸呢。
一抬頭，正好瞧見迎面走來的老朱和杜安道。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樂了。
「喲，又來新人了？」
這城隍廟裡有多少張吃飯的嘴，他心裡可門兒清。
這倆老頭面生得很，指定是新來的。
早先被毛驤「請」去喝茶的李譽，這會兒總算回來了。
一進門就瞧見朱英，他趕忙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壓低聲音道：「英哥兒，那倆人是新來的，你幫著照看照看。」
早在老朱出宮的同時，毛驤就派人又找了一趟李譽，暗中囑咐了一番。
要不然，誰知道老朱見了朱英會不會露了馬腳。
有李譽遞這麼個話頭，好歹能給老朱二人混個正經來路。
「好說好說。」朱英點點頭，轉頭看向眼前這倆「老叫花子」。
笑著問道，「二位老爺子，打哪兒逃難過來的？」
老朱這會兒眼裡全是朱英，哪有心思聽他說什麼。
從這孩子進門開始，他的目光就沒挪開過半分。
看這眉眼，看這身量，看這走路的架勢。
不是他孫兒還能是誰？
還是杜安道反應快，見老朱不吭聲，趕緊接過話茬：「我家老爺姓黃，打河南逃難來的。本想著投奔個親戚，不成想那親戚剛搬走不久，眼下也沒處可去，只能在這兒湊合混口飯吃。小哥往後多照應照應。」
「那是自然，都是窮苦人，誰還沒個難處。」朱英痛快地應下來，又上下打量了杜安道一眼。
「還沒吃飯吧？狗蛋，去弄兩碗稀粥來，再買倆餅子。」
他掏出幾枚銅板塞給狗蛋，狗蛋應了一聲就跑出去了。
朱英收回目光，看著杜安道笑道：「這位老伯，您能在主家落魄的時候還不離不棄隨侍左右，看得出是個忠義之人。老爺子，您可真是好福氣啊。」
「嗨，這算啥，」老朱這會兒總算回過神來，一聽這話，大手一揮。
「讓他走他都不帶走的。」
朱英一聽，樂了，心說這老頭還挺能吹。
他笑著拍了拍老朱的肩膀：「老爺子，不是我說您，咱都落到這步田地了，就別再擺那高高在上的架子啦。先填飽肚子要緊。」
他還當這老頭是在吹牛皮，不忘好心寬慰一句。
老朱被拍了肩膀，愣了一下。
滿朝文武誰敢拍他肩膀？
可這一下，他不但沒惱，嘴角反倒浮起一絲笑來。
朱元璋目光落在朱英手裡擺弄的冊子上。
又瞥了眼旁邊地上攤著的一堆寫了字的紙片，問道：「小哥，看你能識文斷字，怎麼也落到這乞討的地步了？」
「嗨，您說這些東西啊。」朱英揚了揚手裡的冊子，一臉無所謂。
「這年頭識字頂個屁用。雖說洪武爺蕩平了天下，可咱老百姓能混口飯吃就算不錯嘍。」
他把冊子夾在腋下，湊到老朱跟前，壓低了嗓門。
一臉神秘地悄聲道：「您可別小看這些玩意兒，廟祝可就靠我這東西推算呢。香客來燒香求籤，我在旁邊聽著聊幾句，回頭把有用的記下來，廟祝解簽的時候心裡就有數了。」
老朱早年就是混底層的，這裡頭的門道他太清楚了。
什麼神算天機，十有八九都是這麼來的。
他看著朱英那得意的模樣，心裡又酸又軟。
這孩子，腦子活，會來事，跟他爹小時候一個樣。
「老爺子，我看您這身板還挺硬朗，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熬出頭。您放心，您親戚的事兒包在我身上，應天府雖然大，但找個人不難。」朱英說著，把整理好的冊子往腋下一夾，轉身往廟祝的房間走去。
看著朱英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杜安道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道：「陛下，看來殿下是真的失憶了。咱們接下來……」
「咱看得到。」老朱收回目光，眼神里的慈愛和心疼一點點褪去，換成了一抹冷厲的銳光。
「回頭在這附近弄一處別院，到時候把雄英接過去。另外，叫毛驤來見咱。」
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在朱英消失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了：「兩年了都查不出個所以然，這背後的人不簡單。」
應天府，怕是要再掀一場血雨腥風了。
說完，他踩著步子，領著杜安道往廟外走去。
剛出城隍廟的大門，迎面就撞上了趕過來的李景隆。
原來李景隆派出去的那個親信，蹲在廟外偷偷瞧了好一陣，親眼看見老朱跟一個十來歲的小乞丐又是拍肩膀又是說悄悄話的，趕緊跑回去稟了報。
李景隆一聽，心裡越發覺得這裡頭有大事，便急急忙忙趕過來獻殷勤。
「老爺子，您今兒這是唱的哪一出啊？」李景隆看著眼前一身破爛的老朱，滿肚子問號。
老朱一看是他，心思一轉，正好。
「二丫頭來了，正好。」老朱拍了拍身上的灰，沖他咧嘴一笑。
「回頭給舅姥爺在這附近弄處宅子，不麻煩曹國公吧？」
李景隆哪敢拒絕。
況且李文忠這些年在軍中摸爬滾打，戰場上繳獲的好東西就沒少往家裡摟，再加上老朱隔三差五的賞賜，曹國公府的家底厚實得很。
區區一處宅子，九牛一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