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慎殿。
「觀其身形背影，與太子殿下極為相似。」
「臣不敢聲張，私自做主暗中查探，今日終於得了結果。那少年，正是兩年前失蹤的虞王殿下。臣特來稟報陛下。」
毛驤說得簡短，可龍椅上的朱元璋已經僵在了原處。
半晌，老朱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說……咱的孫子，沒死！找到了？」
話音未落，朱元璋連鞋都顧不上穿，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毛驤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別看老朱上了歲數，那雙常年握刀拉弓的手，力氣大得嚇人。
毛驤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掙脫，強忍著從懷中取出錦盒：「陛下，這是在那孩子身上尋得的玉佩。」
朱元璋接過錦盒，兩隻手抖得厲害，打開蓋子，一枚溫潤的玉佩靜靜躺在正中央。
看見玉佩的那一刻，老朱的眼眶子一下就紅了。
「是了，是了……這是咱妹子的玉佩！」他捧著錦盒，聲音都帶了哭腔。
「咱的孫兒啊，爺爺總算找著你了！」
他把錦盒往懷裡一揣，一把攥住毛驤的胳膊就往外拽：「走！帶咱去見雄英！」
毛驤被拽得踉蹌了一步，急忙穩住身形，壓低聲音道：「陛下，不可！」
老朱腳步一頓，回頭瞪他。
毛驤硬著頭皮往下說：「皇長孫殿下好像失了憶，方才在城隍廟與臣照面，竟全然不認得臣。」
「況且皇陵爆炸一事至今沒查個水落石出，幕後黑手還藏在暗處，陛下若是貿然前去，百官那邊一旦走漏了風聲，於殿下安危大大的不利啊。」
這話像一盆涼水，澆得老朱頓時冷靜下來。
是啊，皇陵那檔子事到現在還是一筆糊塗帳。
他孫子當年死得就蹊蹺，陵寢又憑空炸了個稀爛，這裡頭要是沒鬼，他朱元璋三個字倒過來寫。
事情沒查明白之前，多一個人知道雄英還活著，這孩子就多一分兇險。
見老朱不吭聲了，毛驤知道話起了效，接著勸道：「陛下，皇長孫當年本就死得離奇，再加上皇陵的事，臣以為還是先把幕後之人揪出來再做打算。」
「況且殿下如今失了憶，也得給他些時日慢慢恢復不是？」
老朱沉默了半晌，渾身的勁兒一下子泄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聲音發悶：「咱孫兒現在在哪兒？」
毛驤喉頭動了動，小心翼翼道：「在城南城隍廟裡……額，要飯為生。」
話音落地，老朱的目光刷地刺過來。
那眼神，比錦衣衛詔獄裡的刑具還凌厲。
毛驤被他看得腿肚子又轉起筋來，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老朱從地上爬起來，二話不說，掄起拳頭就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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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物！一群廢物！」他一拳一拳往下掄，邊打邊罵。
「兩年了！整整兩年！咱孫子就是被你們這幫蠢貨給耽誤了！堂堂皇長孫，竟然在外頭當了兩年乞丐！」
毛驤跪在地上，躲都不敢躲，咬著牙硬扛。
每一下都實實在在，老朱雖然上了年紀，那手上的勁兒可不是鬧著玩的。
「罪臣萬死，罪臣萬死！」
殿外，杜安道垂手而立，臉上八風不動，好像壓根兒沒聽見殿裡頭乒桌球乓的動靜。
「杜安道！」老朱一聲吼。
「老奴在。」杜安道推門而入，目不斜視，對跪在地上鼻青臉腫的毛驤全當沒看見。
老朱喘著粗氣，拿手指著毛驤，冷哼一聲：「這事要是再有第三個人知道，咱活埋了你。」
夕陽西沉，天色漸晚。
老朱換了一身粗布短打，外頭罩了件破破爛爛的麻布褂子，臉上抹了兩把灰。
這一收拾，活脫脫一個街頭老叫花子。
跟在他身後的杜安道就沒那麼地道了。
雖說也換了破衣裳，可怎麼看怎麼彆扭，那衣裳破倒是破了，卻破得規規矩矩，像是被人拿剪刀專門鉸出來的。
老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哪有乞丐像你這樣的？再弄破點兒，實在不行你就別跟著了。」
杜安道嚇了一跳：「皇爺，老奴這就去換，這就去換。」
讓老朱一個人去城隍廟？萬一出點什麼事，滿朝文武的腦袋摞一塊都不夠砍的。
「行了行了，」老朱不耐煩地擺擺手，「多撕幾個口子就得了，換來換去也換不出那個味兒。」
兩個人一前一後，路過曹國公府門口，直奔城隍廟。
說來也巧，這城隍廟就在曹國公府邊上，沒隔多遠。
曹國公府剛辦完喪事，大門上還掛著白。
李景隆正準備出門，一腳踏出府門，眼角餘光就瞥見兩道人影從門前晃過去。
頭一個人影，他看著有點眼熟，一時沒想起來是誰。
再看後面那個，李景隆渾身一個激靈。
杜安道？！
杜安道可是老朱的貼身太監，滿朝文武誰不認識？
他寸步不離跟著的人，能有第二個？
那前頭那個是——舅姥爺？
「我靠！」
李景隆差點沒叫出聲來。
他眼珠子一轉，二話不說貓著腰就溜了上去。
「臣參見陛——」
「二丫頭！」老朱一把將他拽到牆角，壓低嗓子罵道。
「你咋來了？趕緊起來，要是暴露了咱的身份，咱扒了你小子的皮！」
李景隆這才看清老朱這一身打扮，破衣爛衫的，臉上還抹著灰。
回味當年打江山時候的感覺？
「啊？舅姥爺，您這是幹啥呀？」李景隆眨巴著眼，一臉懵。
「你懂個屁！」老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趕緊滾蛋！」
李景隆被扇得眼冒金星，連滾帶爬就往回跑。
他是真怕，老朱說動手那是真動手，別說是他，就是他爹李文忠活著的時候，該挨揍也不耽誤。
狼狽竄回府里，李景隆捂著後腦勺喘了兩口氣，腦子卻一刻沒停。
舅姥爺扮成叫花子往城隍廟跑，這裡頭指定有事。
他趕緊把親信叫過來，從柜子里翻出一套破衣服扔過去：「你趕緊換上，跟著那倆人進廟裡，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小心點，別讓人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