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李譽壯著膽子開口,嘴上不自覺地就替朱英求起情來。
「這小子平時是混了點,可絕對不是壞人,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這話倒不是場面話。
自打朱英到了城隍廟,還真沒少幫李譽的忙。
這小子腦袋活泛,嘴又會說,好些香客都對他印象不錯。
雖然碰上闊綽的主兒,朱英是一點不含糊地使勁忽悠,可對尋常百姓,那是真沒得說。
有那窮苦人求籤,他分文不取,還三番五次求著李譽給解簽。
一來二去,不光給李譽攢了名聲,連帶著香火錢都比往常多了不少。
更讓李譽稱心的是,這小子會來事兒,總能借著聊天的工夫替他探探口風,解起簽來也省了不少力氣。
毛驤笑了笑,擺擺手:「朱英沒得罪錦衣衛。本官今兒就是想問問這小子的來歷,不用緊張。」
李譽一聽這話,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連忙道:「回大人,朱英這孩子是兩年前被人救到城隍廟來的。」
「聽說是有人在城郊皇陵那塊兒發現的,送來的時候只剩一口氣吊著,誰都沒想到他能活。還是廟裡大伙兒一塊湊了點銀子,硬把他從鬼門關給拽了回來。」
「哦,對了,」李譽忽然一拍腦門。
「當時這小子身上有枚玉佩,他病得兇險,我們又實在湊不出多少銀子,就把那玉佩拿去當了換錢。」
毛驤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玉佩?在哪兒當的,還記得嗎?」
他心裡頭一陣狂跳。
皇長孫下葬的時候,他可是親眼看著陛下親手給孩子戴上了一枚玉佩。
那玉佩是馬皇后的陪嫁之物,這世上再沒有第二件。
「記得記得,」李譽忙不迭點頭。
「就在城隍廟旁邊的廣昌典當行。小人記得清清楚楚,當時當了十兩銀子呢。」
毛驤得了地址,沖一旁的千戶使了個眼色。
那千戶心領神會,一轉身便沒了人影。
隨後毛驤站起身,走到李譽跟前,抬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力道不大,可李譽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今日的事,一個字也不許往外說。就是你爹娘問,你也得給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明白嗎?」
毛驤話說得輕飄飄的,可那股子寒氣像是從腳底板底下往上竄,凍得李譽骨頭縫都發涼。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今兒從來沒來過錦衣衛衙門,從來就沒來過!」李譽差點沒跪下去。
「嗯,不錯。」毛驤收回手,轉身便走。
一旁的緹騎衝著門外一攤手:「李廟祝,請吧。」
「哎,哎。」李譽笨手笨腳地往外挪,一邊走一邊擦額頭上的冷汗。
這錦衣衛衙門,真他娘的嚇人,再多待一會兒怕是魂都要嚇飛了。
半個時辰後,那千戶回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個錦盒,雙手呈到毛驤面前。
毛驤看著那錦盒,一向沉穩的手竟微微有些發抖。
他沒急著打開,可心裡已經知道,這事大發了。
他捧起錦盒,輕輕掀開一角。
裡頭躺著一枚玉佩,溫潤如水,正是當年馬皇后的陪嫁之物,也是陛下親手掛在皇長孫頸上的那一枚。
饒是毛驤這種殺伐果決的人,此刻捧著這錦盒,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大人,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一旁的千戶忍不住問了一句。
除了毛驤,在場沒一個人知道這玉佩的來頭。
要是告訴他們這是皇長孫的信物,告訴他們皇長孫朱雄英可能還活著,這幫人當場就得炸了鍋。
毛驤深吸一口氣,把錦盒蓋好,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聲音壓得極沉:「記住,此事不可聲張。這關係到錦衣衛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眾人見他這般嚴肅,登時噤了聲。
能讓毛驤說出這種話的,絕不會是小事。
毛驤將錦盒揣入懷中,片刻不敢耽擱,撩起飛魚服的下擺,大步流星直奔皇宮。
謹身殿外,內使太監雲奇正守在門口,遠遠看見毛驤腳步匆忙,便迎了上去。
「毛大人,這是有急事?」
毛驤認出是雲奇,拱手行禮:「勞煩公公通稟,臣有要事求見陛下。」
雲奇是朱元璋身邊為數不多信得過的太監,除了杜安道,就屬他最受重用。
「大人稍候。」
雲奇轉身進去,不多時便折返回來,將殿門推開半扇。
「毛大人,請。」
毛驤跨進謹身殿,只見朱元璋高坐龍椅之上,太子朱標侍立一旁。
看這樣子,父子倆方才正在商議國事,被自己這一攪和給打斷了。
朱元璋臉上沒什麼好顏色,擰著眉頭瞪著他。
「有屁快放。」老朱一開口,半點兒不客氣。
毛驤跪在地上,先抬眼看了看朱標。
這事,該不該讓太子知道?
他心裡頭一橫,硬著頭皮道:「請太子殿下暫離。臣罪該萬死。」
此話一出,連朱元璋都愣了。
滿朝文武誰敢當著朱元璋的面讓朱標出去?
全天下誰不知道太子爺在老朱心裡的分量?
這毛驤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這麼說話?
朱元璋到底是朱元璋,只愣了一瞬便回過味來。
毛驤不是不知輕重的人,能讓他說出這種話,必有緣故。
他轉頭對朱標道:「標兒,你先退下。咱倒要聽聽,這狗東西嘴裡能放出什麼好屁來。」
朱標知道自己這父親不會瞞他什麼,八成是事情緊急,又不便當著自己的面說。
他也不多問,躬身行禮:「兒臣遵旨。」
臨出門時,朱標低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毛驤,嘴角微微一勾,笑了聲,徑直出了殿門。
跪在地上的毛驤只覺得褲襠里一片冰涼。
這爺倆一個比一個嚇人。
朱標走後,杜安道識趣地將殿門關上,自己也退了出去。
謹身殿裡只剩朱元璋和毛驤兩個人。
「說吧。」朱元璋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
毛驤深吸一口氣,將事情一五一十地道來:「岐陽王病逝那日,臣隨駕護衛,在曹國公府外偶然撞見一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