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伸出那布滿老繭的手指頭，在碗裡蘸了一點，送進嘴裡。
「甜的？這是……糖？」
老朱愣住了。
他嘗了一輩子甜食，宮裡的糖是什麼成色他心裡有數，黑乎乎、黃不拉幾，還帶著雜質。
像這麼雪白細淨的糖，他別說見過，就是聽都沒聽過。
「嘿嘿，怎麼樣，我厲害吧，老爺子？」朱英得意地一揚脖子。
「不是我跟您吹，就這東西拿出去，保准能掙大錢。」
「就為了掙錢？」老朱眉頭一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在他的觀念里，這種好東西理應造福百姓，拿來謀私利，總歸是落了下乘。
「那是當然。」朱英一邊把碗裡剩下的白糖小心裝進一個小布袋裡，一邊把那些自製的提純器具歸攏到一塊兒。
「有了錢，才能辦事嘛。」
「大孫，你要錢幹啥？」老朱問。
「被人救起的時候，他們說我身上有塊玉佩。」朱英動作頓了一下，語氣平緩下來。
「我想贖回來。那東西關乎我的身世。有條件就找找，找不到再說。但那是我的東西，不能就這麼丟了。」
老朱聽到「玉佩」二字，心頭猛地一抽。
那玉佩如今就在他寢殿的匣子裡鎖著，這孩子還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要贖回來的東西，離他不過幾道宮牆。
他正想說什麼，朱英已經站起了身：「老爺子，還有些事給您看。跟我來。」
朱英領著老朱和杜安道繞過前殿，穿過一道窄門，來到城隍廟後身。
那裡有一排低矮的廊房，原本是廟裡的廚房，廟祝李譽收容乞丐後，這地方就騰出來做了幼童的住處。
朱英推開門，老朱往裡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屋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靠牆排著十來個小鋪位。
十幾個孩子正在屋裡，大的七八歲，小的五六歲，看見朱英回來，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英哥！」
「英哥回來了！」
一群孩子嘰嘰喳喳地往朱英身上撲，那份親昵勁兒，看得出來他們很依賴朱英。
老朱站在門口，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只知道城隍廟裡住著乞丐，卻從沒想過，應天府里還有這麼多沒了爹娘的孩子。
「這些孩子都是孤兒，我不能不管。」朱英蹲下身，把最小的一個抱起來，轉頭對老朱道。
「這兩年好不容易攢了點錢，又琢磨出這東西。我總得給他們謀個出路，不能讓他們跟著我一塊兒要飯啊。」
老朱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眶子又濕了。
這些孩子對朱英的依賴是裝不出來的，那種親近，是日復一日處出來的。
「好孩子。」老朱聲音發哽，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做得對，爺爺支持你。」
「嘿嘿，要不說咱們是爺孫倆呢。」朱英咧嘴一笑。
「雖說不是親的，但處得比親的還親。」
老朱大笑，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他背過身，假裝看屋裡的擺設，悄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朱英從懷裡掏出幾兩碎銀，拉過老朱的手，一把塞進他掌心裡。
「老爺子，這錢您拿著。奶奶病了，不能拖，趕緊找個好大夫瞧瞧。病得趁早治，越拖越重。」
「哎呀，這使不得！」老朱連忙推拒。
「咱有錢，真有錢。你奶奶那病你甭操心，見著你之後，都好不少了。」
「讓您拿著就拿著。」朱英把他的手一合，不給他推回來的機會。
老朱低頭看著手裡那幾兩碎銀，又抬頭看看朱英，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孩子自己都朝不保夕，卻把身上那點錢全掏給了他這個才認識幾天的「爺爺」。
朱英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前世他就沒機會盡孝，穿越到了這大明，這老頭給了他久違的親情。
這玩意兒金貴，比什麼都值錢。
老朱在城隍廟待到天擦黑，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朱英把那些提煉好的白糖仔仔細細包好，揣進懷裡，順手拍了拍衣襟，確認不會灑出來。
「英哥，你要走嗎？」
廊房裡的十幾個孩子圍了上來，仰著小臉看他。
這些孩子雖小，心裡卻透亮得很。
他們能有一口吃的，能活到現在，全靠朱英這兩年拼了命地幫襯。
每回朱英回來，總能變著法兒地給他們帶點吃的，甭管是白面饅頭還是雜麵窩頭，總之這兩年來，他們沒挨過餓。
「秀兒乖，都聽話。」朱英蹲下身，摸了摸最小那個女娃的腦袋，語氣放得極軟。
「等明兒哥再過來，給你們帶好吃的。」
說完他站起身，沖孩子們擺了擺手，便領著狗蛋出了後院。
朱英心裡盤算得明白。
手裡這批白糖要是運作好了，就是一筆實打實的進項。
有了錢，孩子們能吃飽穿暖，他自己也能騰出手來查那枚玉佩的下落。
經過前幾天城隍廟門口那一出，朱英把目光鎖在了李景隆身上。
那天李景隆的表現讓他覺得，這人沒史書上寫的那麼不堪。
好歹是李文忠的兒子，大明朝世襲的曹國公，再差能差到哪兒去？
況且李文忠剛走，李景隆正處在風口浪尖上，但凡有點腦子，這會兒都得夾著尾巴做人，不可能幹出強搶百姓東西的蠢事。
主意打定，朱英領著狗蛋蹲到了曹國公府外頭。
幾天觀察下來，朱英早就摸清了這位曹國公的規律。
每晚必出門尋樂子，雷打不動。
只要在門口把人攔下來，把白糖一亮，不怕他不動心。
「英哥，曹國公那可是大人物，能瞧得上咱們這點東西？別到時候白糖被搶了去，咱哭都找不著調。」狗蛋蹲在牆根兒，嘴裡嚼著根草棍兒，一臉擔憂。
這半大小子看著憨，可腦子不笨。
這些年混跡坊間，那些權貴老爺們欺壓百姓的事他見多了。
永嘉侯朱亮祖，吉安侯陸仲亨，哪個不是出了名的跋扈？
尤其那朱亮祖，前些年在廣東就鬧得民怨沸騰，這回應天府雖然收斂了不少，可狗改不了吃屎，骨子裡的東西改不掉。
陸仲亨倒是比朱亮祖強點，但那股子傲勁兒跟藍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人都不帶正眼的。
一個字！
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