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東宮。
朱允炆得了母妃呂氏的叮囑，日日都要去謹身殿向朱元璋問安。
可接連兩天，老朱都不在。
頭一天撲了空，朱允炆回去也沒當回事，只跟呂氏說皇爺爺不在殿裡。
呂氏聽了也沒多想，以為是老朱去了別處。
可接連兩日不見人影，這事就透著一股子不對勁了。
「允炆，可知道皇爺爺去哪兒了？」呂氏把兒子叫到跟前，溫聲問道。
朱允炆才七歲，哪裡懂得這些彎彎繞繞，眨巴著眼睛搖了搖頭：「兒臣沒問。」
呂氏沉默了半晌，擺擺手道：「算了，去做功課吧。」
「娘親，兒臣能玩一會兒嗎？兒臣想去找允熥玩。」朱允炆眼巴巴地看著她。
到底是孩子心性，滿腦子惦記的還是玩。
朱雄英才沒了兩年，朱允熥這個嫡次子卻已經被邊緣化得不成樣子。
呂氏掌著東宮內務，表面上沒苛待，可說白了，餓不著凍不著就完了，該有的體面半分沒有。
朱允炆一提朱允熥，呂氏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你是太子嫡長子，怎能如此懈怠！」她聲音陡然尖利了幾分。
「你看看你父王，每日處理政務，何曾有過半刻鬆懈！」
朱允炆嚇得脖子一縮，小臉兒都白了，慌忙點頭：「兒臣這就去溫書，這就去。」
他轉身小跑著出了屋子，呂氏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厲色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化不開的憂慮。
接連兩天不在謹身殿，這太反常了。
朱元璋這輩子還從來沒在政務上這麼懈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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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找人問問。
「春秀，你立刻去一趟呂府，把這封信親手交給我母親。」呂氏從袖中抽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遞到貼身丫鬟手裡，壓低聲音道，「記住，一定要隱秘些，別讓人發現。」
春秀接過信，神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丫鬟是跟著呂氏一塊兒入宮的陪嫁丫鬟，打小就跟在呂氏身邊，說是主僕，實則比親姐妹還親。
也是呂氏母親安插在宮裡唯一的傳話人。
呂家本家沒什麼得用的人，父親呂本又是個懦弱性子，指望不上。
壽州那邊倒是有幾個堂兄弟，可呂氏一向謹小慎微，哪敢動用東宮的權勢把人弄進京來？
別說老朱那一關過不去，就是太子朱標這一關，她都沒把握。
身為太子妃，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小姐放心。」春秀將信貼身藏好，轉身退了出去。
這事兒她不是頭一回辦了。
從前常氏的事，還有皇長孫那樁，都是她經的手。
三天後。
老朱坐不住了。
打從知道朱雄英流落在外，他這心思就全被嫡長孫給勾走了。
謹身殿裡的奏摺堆了半人高，他批著批著，筆就停了，眼睛直勾勾盯著殿門外，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杜安道！死哪兒去了？給咱更衣！」老朱把硃筆往案上一摔，衝著外頭喊了一嗓子。
杜安道小跑著進來，一見老朱這架勢，心說得了，又是要去城隍廟。
「老奴在。皇爺，今兒還要去？」
「咋的？咱去哪兒，還得先跟你打個報告不成？」老朱橫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杜安道連忙搖頭，「皇爺，要不要叫上皇后娘娘一塊兒？」
「叫個屁！」老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上回帶她去，剛回來就跟咱念叨了半宿，要是再讓她瞧見那些糟心場面，回來還得跟咱鬧。咱一個人去就得了，別驚動她。」
杜安道心說，您以為不驚動就行了嗎？
這後宮裡頭，什麼事能瞞得過皇后娘娘？
果然，老朱和杜安道前腳剛離開乾清宮，後腳就有小太監把消息遞到了坤寧宮。
馬秀英正在用茶，聞言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氣不打一處來：「這個朱重八！膽子是越來越肥了！去看大孫竟然不叫我，看他回來我怎麼收拾他！」
話說得凶，可她也明白，老朱這麼做有他的道理。
她身子骨近來確實不大爽利，去了也是給老朱添累贅。馬皇后只能坐在坤寧宮裡干生氣。
老朱和杜安道晃晃悠悠到了城隍廟，正是下午，日頭沒那麼毒了。
廟裡的乞丐們大多已經回來了，廊下、殿前、牆根兒底下，橫七豎八躺滿了人，四仰八叉的，鼾聲此起彼伏。
老朱繞過滿地的人腿，拿眼往角落裡一瞟，就看見了朱英。
這孩子正蹲在牆角，專心鼓搗著一堆破碗爛罐子，手上拿著根小竹片在攪拌什麼，神情專注得很。
「大孫兒！」老朱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蹲下身，饒有興致地看著那些器具，「你這鼓搗啥呢？」
朱英抬頭見是老朱，臉上立刻綻開笑來：「喲，老爺子，好幾天沒見著您了。奶奶呢？咋沒一塊兒來？」
「那老婆子啊，最近身子不大爽利，咱讓她在家歇著了。」老朱嘆了口氣。
自打朱雄英沒了，馬皇后憂思成疾，身子骨一直就沒好利索。
這也是他不帶她來的原因之一。
「病了？嚴重嗎？」朱英停下手裡的活，神色認真起來，「老爺子，奶奶身子骨不好，更該出來走動走動散散心。缺什麼您言語一聲，我想法子去弄。」
老朱看著大孫子這一臉關切的模樣，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笑得跟尊彌勒佛似的。
「哈哈哈，大孫，你就別操心了。投親的事兒已經有眉目了，過些日子就能定下來，到時候把你也接過去，咱們一家子住一塊兒。」
已經過去好幾天了，這個時候提接人，也不顯得突兀。
老朱伸手接過，碗裡是一層雪白的東西，顆粒晶瑩，像鹽又比鹽細，像雪又比雪亮。
身後的杜安道見狀，下意識伸手想先試一下。
老朱眼一瞪，回頭就罵：「滾蛋！咱大孫還能害咱不成？」
杜安道脖子一縮，訕訕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