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大手一揮,把隨從招到跟前,貼著他耳朵嘀咕了幾句。
臨了還不放心,又補了一句:「領他去我前幾天剛買的那棟宅子。記著,給我好生伺候著,要是敢有半點怠慢,老子卸了你第五條腿。」
那隨從聽得一愣。
自打老國公走了,自家這位小公爺可從沒這么正經過。
他抬頭想多問一嘴,被李景隆一眼瞪了回去,嚇得把話全咽進了肚子裡。
「小的明白。」
隨從轉身走到朱英面前,臉上堆起笑來,態度跟方才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位小哥,怎麼稱呼?」
「我叫朱英,這是我兄弟狗蛋。」朱英道。
「英哥,狗蛋兄弟,跟我走吧。公爺給你們安排了住處,往後就在那兒專心製糖就成。」
朱英心裡一動。
這李景隆倒是個辦事的,不光應了買賣,連地方都給備好了。
雖說環境未必多好,但能就此離了城隍廟,這一步走得值。
對朱英自己來說,要飯不是不能過活,橫豎穿到這兒來,能活一天是一天。
可他放不下身後那十來個孩子。
總不能讓他們跟著自己要一輩子飯。
狗蛋已經興奮得不行了,扯著朱英的袖子小聲道:「英哥,這啥意思啊?還給安排住處?咱這是要轉運了?」
朱英白了他一眼,壓低嗓門道:「你這呆子,天上能掉餡餅?我估摸著,也就是給個幹活的地方,順帶派人盯著咱們。等會兒到了地方機靈著點,情況不對就跟著哥跑,聽見沒?」
朱英可不傻。
那幫功勳人家,他是一個也信不過。
別說什麼藍玉之流,就是徐達又能好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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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官場裡的門道他再清楚不過。
要不是被逼得沒法子,他也不會找上李景隆。
一路揣著心思,兩人跟著那隨從走街串巷,來到一處別院前。
這地方離城隍廟不遠,隔了一條街,算是廟後身。
可就這麼一條街,卻像是兩個世界。
這邊酒樓林立,燈籠高掛,來來往往的行人衣著齊整,街面上連討飯的都少。
朱英以前也來這片兒要過飯,知道這附近熱鬧,酒樓多,出手大方的客人也多。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住進這種地方。
「英哥,這……這地方是咱們能住的嗎?」狗蛋仰著頭,看著那扇氣派的院門,眼都直了。
別說狗蛋,朱英自己也不信。
僅憑几句話,就能讓李景隆把這麼一處宅子給兩個小叫花子住?
這要是沒鬼才怪了。
那隨從倒是挺客氣,推開院門,側身讓到一邊:「英哥,我家公爺吩咐了,您二位先在這兒住下,缺什麼儘管跟我說,我來安排。」
越客氣,朱英越覺得不對勁。
這幫狗腿子平時恨不得拿鼻孔看人,什麼時候對乞丐這麼恭敬過?
這裡頭肯定有事。
他嘴上應著,手已經悄悄伸進懷裡,攥住了那包白糖。
「那什麼,這位大哥,我們兄弟倆初來乍到,頭一回住這種院子,想先四處看看,熟悉熟悉環境。」朱英笑呵呵地往前走了兩步,忽然一甩手,猛地將懷裡的白糖朝那狗腿子臉上揚去。
「跑!」
狗蛋跟他配合久了,一聽這聲喊,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撒腿就跑。
兩人常年在街頭練出來的腳力,此刻全派上了用場,等那隨從抹完眼睛再抬頭,人早沒了影。
「哎呀,我滴親娘啊!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兒!」隨從狠狠一拍大腿,追是追不上了,只能灰溜溜往回趕,去給李景隆復命。
李景隆這會兒哪還有心思逛什麼窯子。
他原想著先把朱英安頓下來,明日再進宮向老朱稟報。
但這可是邀功的好機會,到以後見到老朱,告訴他把殿下安排進了院子,還是正經的藉口,老朱不得夸死他!
想想都得勁!
也顧不上什麼時辰了,李景隆一咬牙,拔腿就往皇宮方向趕。
到了宮門前,天已經黑透了。
按規矩,這個時辰想進宮,基本沒有可能。
好在李景隆早有準備,懷裡揣著他爹李文忠的郡王金冊。
說來也巧,今晚值守宮門的不是別人,正是徐達的二兒子,徐添福。
徐添福跟他算是老相識了,勉強平輩論交。
「喲,這不是九江嗎?這麼晚了,跑宮門口來幹什麼?」徐添福一眼就認出了他。
李景隆拱手一禮:「徐家兄長,小弟有禮了。」
徐添福擺了擺手,笑罵道:「少來這套。什麼兄長不兄長的,按輩分你得管我叫叔。深夜入宮,你李九江不知道規矩啊?趕緊回去,別給我找不自在。」
徐添福是徐達的次子,論輩分確實壓李景隆一頭。
徐達跟老朱稱兄道弟,李文忠卻是老朱的外甥,差著一輩呢。
「嘿嘿,各論各的,各論各的。」李景隆賠著笑,從懷裡摸出金冊,在徐添福眼前晃了晃。
「徐家兄長,我是真有要事面見皇爺。你幫我通傳一聲,金冊我都帶來了,這還不能證明嗎?」
徐添福一看那金冊,魂差點沒飛了。
他一個箭步上前,劈手把金冊按回李景隆懷裡,壓低嗓子吼道:「你他媽瘋了吧!這玩意兒能拿出來顯擺?你想死別拉著老子!」
郡王金冊,那是皇家之物。
李文忠剛被追封岐陽王,老朱念他功勞,特准金冊暫存曹國公府,以示恩寵。
這種要命的東西,李景隆居然敢大搖大擺揣著到處跑?
這要讓御史知道了,參上一本,夠他喝一壺的。
「兄長,我也知道這東西燙手,可我是真沒法子了。」李景隆苦著臉道。
「今晚見不著皇爺,我這一宿都合不上眼。」
徐添福見他這副模樣,也有些拿不準了。
李景隆平時是沒個正形,可還不至於拿這種事開玩笑。
「什麼事,先跟哥說說。」徐添福道。
「福哥,你就別問了。」李景隆一臉為難。
「這事兒就是徐叔親自來問,我也是一個字都不能說。你就拿金冊進去,跟皇爺說我有要事求見,皇爺肯定見我。」
徐添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見他神色不似作偽,這才咬了咬牙:「行,我信你這一回。不過醜話說前頭,我要是挨了皇爺的揍,回來我全算你頭上。」
這些功勳之後,在老朱面前一個個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可偏偏老朱打歸打,罵歸罵,這幫小子反倒越被打越覺著親。
老朱是真拿他們當自家子侄,該打打,該疼疼。
徐添福揣著十二分小心,轉身朝謹身殿走去。
他知道,這個點兒老朱肯定還沒歇。
這位爺精力旺得嚇人,批摺子批到半夜是常事,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