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李景隆身後的徐添福,眼睜睜看著李景隆進了小院,整個人都愣住了。
開什麼玩笑?
堂堂曹國公,什麼宅子沒有,偏偏鑽進這麼個破地方?
「不對,這裡頭肯定有鬼。」徐添福貓著腰繞到後院,左右瞄了瞄,準備扒牆頭瞧個究竟。
可他手剛搭上牆沿,不遠處就傳來一陣瓦罐碎裂的聲響,稀里嘩啦的,在這安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徐添福嚇得一縮脖子,轉身就跑。
這要是讓人逮著他爬曹國公的牆頭,回去他爹徐達能把他腿打斷。
丟人還在其次,關鍵是李景隆那張嘴,今兒讓他抓著,明兒整個應天府的狗都能知道。
那瓦罐聲自然不是平白無故響的。
小院外頭埋伏的錦衣衛,誰不知道裡頭住的是皇后和皇長孫?
真讓這小子爬上去瞧見什麼,回頭毛驤怪罪下來,他們全得捲鋪蓋滾蛋。
徐添福不死心,來來回回折騰了好幾次,可每次剛想往牆上躥,附近就莫名其妙地出點動靜,不是瓦片掉了,就是野貓叫了,搞得他心裡直發毛,總覺得暗處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最後實在沒法子,他索性在巷口蹲了下來,守株待兔。
心裡盤算得挺好。
就裝成意外撞見,等李景隆出來,看這小子怎麼解釋。
這一蹲就是整整一天。
李景隆壓根兒沒有出來的意思。
「媽的,這王八蛋不會在裡頭養了個小的吧?一整天不出門,他也不嫌累!」徐添福蹲得腿都麻了,扶著牆站起來,正打算罵罵咧咧地走人,忽然一道人影從巷口一閃而過,腳步極快,奔著小院就去了。
借著傍晚最後那點光亮,徐添福看清了那人的臉。
雲奇。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人都麻了。
臥槽!
那老太監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徐添福哪還敢多想,扭頭就跑,跟被鬼攆了似的,片刻不敢停。
老朱前腳剛邁上小院的台階,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他腳步一頓,側頭看去,是個錦衣衛的暗哨,正單膝跪在陰影里。
「說。」
「皇爺,魏國公府三公子徐添福,跟著曹國公到了此處,在巷口蹲了整整一日。方才應是瞧見了雲公公,轉身跑了。」那錦衣衛低聲道。
「呵,這個二丫頭,連個人都甩不掉。」老朱冷笑一聲,隨即吩咐道。
「去一趟魏國公府,告訴天德,讓他親自來一趟。此事不准聲張。」
徐達是老朱的兄弟,也是親家。
滿朝文武,要說老朱最信得過誰,排在第一位的,也就是這個魏國公了。
雲奇應了一聲,轉身便消失在了暮色里。
「爺爺來了!」
後院裡,馬皇后、朱英、李景隆、馬玲玲四人正圍坐在石桌旁,玩得熱火朝天。
狗蛋蹲在一旁端茶倒水,眼尖,老朱剛踏進後院,他就喊了出來。
老朱笑呵呵地湊過去:「玩什麼呢,這麼樂呵?」
石桌上碼著一排排小方塊,每人面前整整齊齊擺著牌。
「老爺子,這叫麻將,可好玩了!」朱英笑著解釋。
「麻將?」
老朱還在琢磨這倆字怎麼解,對面的李景隆就甩出一張牌來:「白板!」
「等等,我胡了!」朱英大笑著把牌一推。
「哎喲,我好像也胡了。一炮雙響!」馬皇后跟著笑吟吟地倒下了牌。
「又點炮?我今兒這手氣也太背了!」李景隆苦著臉嘟囔。
一下午就他輸得最多,跟個散財童子似的。
「別廢話,堂堂國公爺,還想耍賴啊?趕緊給錢!」朱英拍著桌子催。
一下午的相處,他跟李景隆也混熟了,說話間全沒了剛認識那會兒的客套。
有馬皇后在,李景隆哪敢造次,乖乖掏錢:「給給給,我是那輸不起的人嗎?」
幾人玩得不大,也就幾個銅板的事,圖個樂呵,順便哄馬皇后開心。
「爺爺,你來,你也試試。」朱英起身,不由分說地把老朱按到自己那把椅子上。
「這東西簡單,還能活絡腦子,省得上了年紀犯糊塗。」
「犯糊塗?咱能犯什麼糊塗。」老朱嘴上說著,身子卻已經坐下了。
對面李景隆看得心驚肉跳。
我的小祖宗,那可是皇帝啊!
您就這麼把人按椅子上了?
連皇后娘娘都沒這麼幹過!
可偏偏老朱那是一點反感沒有!還樂在其中!
「行,咱也試試。」
老朱上手極快,沒幾圈就已經摸著了門道。
這下可苦了李景隆,越輸越急,越急越輸。
到最後一算,帶來那百十兩銀子輸了個精光。
這點銀子,對李景隆來說不算什麼,扔了他都不帶眨眼的。
可輸出去的銀子不一樣啊,那滋味比剜肉還難受。
「哈哈哈!」老朱贏得開懷大笑,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我沒錢了。」李景隆哭喪著臉。
朱英見狀,把牌一推:「行了老爺子,天都黑了,再打下去傷眼睛,明兒再玩。」
總不能可著李景隆一個人坑。
這玩意兒得細水長流。
看著兩個老人樂得合不攏嘴,不管李景隆還是朱英,心裡都挺舒坦。
幾人剛把牌桌撤了,外頭就響起了敲門聲。
「誰啊?這麼大晚上的。」朱英疑惑地看向李景隆。
這地方除了他和進寶,不該有人知道才對。
「我不知道啊。」李景隆也一臉茫然。
「哦,應該是我那老夥計到了。」老朱接話。
狗蛋動作麻利,一個箭步躥到門口,打開門。
只見外頭站著個身材魁梧的老頭,身邊還跟著個眉清目秀的姑娘。
「請問黃老爺子住這兒嗎?」徐達開口。
「爺爺,找你的!」狗蛋把人讓進來,回頭沖老朱喊了一句。
爺爺?
徐達腦子嗡的一聲。
自己這老哥哥,難不成在外頭養了個私生孫?
「哈哈,天德來了!」老朱笑著迎上去。
這一嗓子,把馬皇后、老朱和李景隆全嚇了一跳。
連徐達都認識?
這孩子不是失憶了嗎?
馬皇后反應最快,笑著擺手:「什麼魏國公,你這孩子想哪兒去了。這是咱們家的老夥計,魏天德。跟了老頭大半輩子了。」
老朱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趕緊順坡下驢:「對,對,咱家的老夥計,平時替咱看著生意上的事。那是他孫女,魏錦。」
「我就說嘛,老爺子怎麼可能跟魏國公扯上關係。」朱英鬆了口氣,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徐妙錦機靈,見這架勢不對,連忙扯了扯徐達的衣角,沖李景隆福了一禮:「見過曹國公。」
李景隆哪敢受她的禮,悄沒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連連擺手:「沒事沒事。」
徐妙錦抬起頭,狠狠剜了李景隆一眼,那意思很明顯:你等著。
可徐達的眼睛,卻死死釘在朱英身上,挪不開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朱雄英當年夭折,他可是親眼看著入殮,親眼看著下葬的。
那孩子是死是活,他比誰都清楚。
怎麼現在,竟好端端地站在了他面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達的手不自覺地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