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陽縣城比秦昭記憶中更擁擠。他隨母親來過兩次,一次賣豆,一次替秦禾求醫,那時只覺得城門高,市中人聲雜;如今官道上的隊伍全在向同一處柵門匯集,城裡反倒像被擠窄了。各里送來的年輕人少則七八,多則二三十,由縣卒或老卒押著,在柵門外排成彎曲的長列。有人背著被褥,有人挑著糧袋,更多人和秦昭一樣只帶一隻行囊。家人不能進柵門,哭聲、叮囑聲和吏卒的喝令隔著木柵混在一處,風吹過時,院裡晾著的一排黑衣也跟著動。
孟石把十二人領到門前,沒有往前擠。他先令眾人貼牆站好,又把名冊交給守門軍吏。王間伸長脖子朝裡面看,低聲道:「這麼多人,真都去打仗?」
「也可能先把你留下修柵門。」孟石沒有回頭。
王間閉上嘴,旁邊幾個人卻忍不住笑。笑聲剛起,守門軍吏便抬眼掃來,那幾人馬上收住。秦昭這才發現進門的人都要先過一道長案,案後坐著數名書吏,竹簡一卷卷攤開;再往裡還有兩排縣卒,檢查行囊,把不許帶的東西分放在不同筐中。有人同縣卒爭執,說自己的短刀只是割草用的,縣卒不聽,把刀丟進木箱,叫他在木牌上按下手印。
輪到他們時,書吏先核里籍,再逐個問姓名、年齡、父母、兄弟和爵位。秦昭站到案前,聽見自己的名字又被念了一遍,回答與里門前沒有分別。書吏在簡上找到秦梁之名,確認其已死,又問秦昭是否獨子。秦昭說是,書吏便用筆在旁添了一記,動作快得像給糧袋記數。
「伸手。」
秦昭把雙手攤開。另一名吏員摸過他的掌心和指節,又讓他張口看牙,挽起褲腳查看膝踝。秦昭的手因常年耕作結著厚繭,肩背也沒有舊傷,很快便被推到右側。王間過來時仍想問看牙有什麼用,吏員叫他把嘴張大些,他便只能仰著頭含糊出聲,引得後面一陣低笑。
鄭禾沒有笑。他的名字旁有孟石留下的記號,軍吏核到那裡,問孟石緣由。孟石只說:「應到十二人,他最後到。未誤辰時,自承起晚。」
鄭禾臉色發紅,急道:「我沒有誤時。」
軍吏點頭:「所以不按逾期。」他讓鄭禾出列,指向院角堆著的柴和水瓮,「今日入舍以前,把那邊的水添滿。做不完,不得領飯。」
「只是最後一個也要罰?」
這回孟石看向他:「你在里中最後起,耽擱的是自己。入軍以後最後起,耽擱的是同列。今日叫你擔水,是因為還沒人死在等你這件事上。」
鄭禾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應「諾」,放下行囊去取扁擔。秦昭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孟石在里門前安靜等完的那一刻。那時他以為老卒只是不急,如今才知道那一記並沒有因為人到齊便消失。軍里的帳當下不說,照樣會等在後面。
復驗之後便是檢物。三日口糧可以留下,換洗衣物要另包,家裡帶來的利器一律封存。輪到秦昭,縣卒翻到行囊底下的布包,解開後見是一雙破舊軍履,隨手便要丟進裝雜物的筐里。
秦昭伸手按住:「這個我帶著。」
「不是拿來穿的。」
「那帶它做什麼?」
秦昭沒有立即回答。旁邊的人都在等,書吏的筆也沒有停,一雙破鞋實在不值得堵住隊列。可他若鬆手,那雙軍履便會和斷梳、舊刀鞘、裝酒的陶瓶混在一個筐里,等他們離開後不知被扔去哪裡。他握著布包道:「我父親留下的。他是秦卒,死在軍中。」
縣卒這才又看一眼軍履,仍沒有露出什麼敬意,只問:「可藏有物件?」
「沒有。」
縣卒把兩隻鞋捏過一遍,確認夾層和鞋底無物,丟還給他:「包緊。行軍時若因這東西掉隊,一樣罰。」
秦昭重新裹好軍履,放回行囊。他低頭繫繩時,袖口退上去,露出腕上的紅繩。縣卒伸手扯了一下:「這也要帶?」
「要。」
「不礙甲便隨你,斷了自己收,別叫它纏住器械。」
秦昭把袖口拉下,第一次覺得秦禾系的結太緊也有好處。
檢物完畢,眾人被領到另一處院中領衣。沒有人為誰量身,只按高矮壯瘦從幾堆衣物中取出一套,粗略比過便遞來。秦昭分到一件黑色上衣、下裳和束帶,布料粗硬,湊近能聞到未散的麻味;王間的衣袖短了一截,馮壽的腰身卻寬得能再塞進半個人。管衣的吏卒不許挑揀,只說穿不下的舉手,穿得下便走。
更衣處用木板隔開,幾十個年輕人擠在裡面,脫下各家縫製的衣服,再換上同樣的黑衣。有人捨不得把新做的家衣交出去,反覆疊了幾遍;有人嫌軍衣扎皮膚,剛抱怨一句便被催著快些。秦昭解開腰帶時,聞見舊衣領口仍留著家中柴煙和汗混在一起的氣味。他想起出門前徐氏替他重系衣帶的手,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後面的還等著!」門外有人喝道。
秦昭把舊衣疊好,塞進寫有名字的布袋。領衣吏會把這些東西暫存,等他們真正發往何處再決定隨行還是送還。他套上黑衣,肩背稍緊,袖長倒合適,束好腰帶以後回頭看了一眼,竟沒立刻認出王間。十二個同鄉原先衣色、補丁、鞋履各不相同,誰家寬裕些,誰家衣裳傳過兄長,一眼便能看出;如今站在一起,只剩高矮胖瘦和臉還不同。
王間扯著短袖問:「像不像秦卒?」
孟石走過來,在他腰帶上拽了一把,整件上衣頓時鬆開:「先學會把衣服系牢。真到了陣前,敵人不會等你整理衣帶。」
四周又有人笑。王間紅著臉重新束衣,孟石卻沒有再挖苦,只挨個檢查衣帶和鞋。他走到秦昭面前,看見左腕袖口下露出一點紅,目光停了停:「家裡人系的?」
「妹妹。」
「收好。訓練用弓用戈時,別纏在上面。」
秦昭應下。孟石轉身往前走,秦昭看見他頸後也有一道很淺的舊疤,從衣領邊緣露出半寸,便忽然想到這人第一次穿黑衣時,或許也曾帶著家裡塞來的什麼東西。只是如今孟石全身上下除了兵器和那捲名冊,已經看不出還有哪一樣屬於里門以內。
午後,新到的人被重新分成數列,按名冊點了三遍。十二名同鄉沒有被拆開,卻也不再單獨成隊,前後站的都是陌生面孔。秦昭左邊是一個臉很長的青年,右邊那人比他矮半頭,鼻樑上有一道新傷;點名時他們各自應諾,秦昭聽見名字,卻沒能記住。院中數百件黑衣隨著口令轉身、前移、停下,起先像被風吹亂的草,軍吏連續糾正幾次,才勉強排出直線。
孟石不再站在他們最前面。他把名冊交清後,便同另幾名老卒站到廊下。秦昭偶爾望過去,只見他和軍吏低聲說話,沒有再看這十二個人。王間也發現了,趁隊列稍停,問秦昭:「他是不是不管我們了?」
「他說只管到見軍吏以前。」
「那以後誰管?」
前面的縣卒回頭:「想知道,明日聽令。現在閉嘴。」
入夜前,他們被帶進一間長舍。裡面鋪著兩列草蓆,沒有榻,一人只分到剛夠躺下的位置。行囊必須放在頭側,鞋尖朝外,誰占過界便自己挪。鄭禾擔水擔到天黑,錯過了熱飯,只領到一碗已經涼透的粟和半瓢水。他肩上磨出兩道紅痕,坐下後一直不說話。王間想過去安慰,走了兩步又停住,最後把自己沒吃完的半張餅遞給他。鄭禾看了看,接過去,仍沒有道謝。
舍里的人來自不同鄉里,黑暗未落時還互相打聽哪裡人、家中幾口、是否見過死人。有人說自己叔父在河東當過卒,懂得軍中的事;有人聲稱會射,立刻被追問能射多少步,答得含糊便招來笑聲。秦昭沒有加入,只把行囊放穩,確認舊軍履仍在最底下。他想把紅繩藏進袖裡,手指碰到繩結,又停了下來。
掌燈後,一名軍吏進舍宣布規矩:夜間不得擅出,不得喧譁,不得動用他人物品;明日雞鳴起身,聽軍法,重新編列。有人問何時發劍,軍吏連問話的是誰都懶得看,只道:「先學會不犯該死的錯,再想拿能殺人的東西。」
燈火很快熄了。長舍里一時仍有翻身和咳嗽聲,草蓆摩擦得窸窣作響,過了許久才慢慢靜下。秦昭躺在一片陌生的呼吸中,聞到新衣的生麻味,怎麼也找不到家裡那股柴煙氣。他知道自己的名字還在簡上,舊軍履就在手邊,紅繩也還系在腕上,可黑暗裡看不見這些,身旁的人也不會因為他是秦梁的兒子、徐氏的獨子、秦禾的阿兄而給他多讓半尺地方。
院外傳來巡夜者的腳步。每走過一次,窗紙上的微光便暗一下,又重新亮起。秦昭閉上眼,把左手壓在胸前,繩結硌著掌心。
明日,他們先學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