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還沒叫第二遍,長舍的門便被踢開。昨夜宣令的軍吏提燈站在門口,只喝了一聲「起」,草蓆上的人便亂成一片。有人摸不到鞋,有人把別人的束帶抓在手裡,王間剛坐起便撞上身後的木柱,悶響之後連罵都不敢罵。秦昭睡得淺,巡夜腳步停在門外時已經醒了,他把行囊推到牆根,套好黑衣,照昨日要求把鞋尖擺正,隨眾人奔到院中。
天還黑著,廊下點了幾支松明。各舍新卒按昨日名冊站列,軍吏從第一排開始點名,應答聲沿院牆一聲聲傳過來,冷風把尾音吹得發散。點到秦昭所在長舍時,前面都在,末尾卻少了一人。軍吏又點一次,仍無人應。
「誰睡他旁邊?」
兩個年輕人被叫出列。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說夜裡熄燈時人還在,後來不知道。軍吏進舍看過,空席上的被褥卷得很亂,行囊卻還在,鞋少了一雙。孟石與另外兩名老卒被派去搜營,剩下的人不許去早食,也不許散開,只能站在院裡等。
起初有人小聲猜那人是不是逃了。另一人說真要逃,怎麼會把口糧和行囊全留下;又有人說也許只是去解手,掉進溝里。王間站在秦昭右後方,忍了一會兒,低聲道:「若他真跑了,關我們什麼事?」
秦昭看著前面,沒有回答。縣營的柵門昨夜落了閂,巡夜者一直在走,一個人若能無聲無息出去,便也能有人無聲無息進來。可那只是他站在隊列中等得太久以後想到的事;在此之前,他首先感到的是餓。徐氏烙的硬餅還在行囊里,他卻不能離列去拿,四周數十人也都因為一個空位站在冷風中。
天邊發白時,孟石從後院回來,手裡抓著一個滿腿泥水的年輕人。那人正是空席的主人,懷裡還抱著一隻破陶罐,罐口用布塞住,隔著幾步便聞得到醃肉的咸香。他的黑衣下擺被柵欄刮開一道口子,手背也在流血,顯然是從排水溝旁的窄縫鑽出去,又從原處爬回來。
軍吏問:「為何擅出?」
年輕人跪在地上,把陶罐抱得更緊:「我阿母昨日送我到柵外,說在溝邊埋了肉,讓我夜裡去取。她怕東西被人拿走。我只是拿回來,沒想逃。」
「何時出去?」
「後半夜。」
「為何不報?」
年輕人抬頭,像沒聽懂這句話:「報了還能讓我去嗎?」
院中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軍吏沒有發怒,只問守夜者柵門可曾打開。守夜者答不曾。孟石把年輕人下擺的破口提起來,露出沾滿黑泥的小腿:「從溝里鑽的。柵外有腳印,只這一來一回,沒有別的人。」
軍吏點頭:「行囊未帶,兵籍初錄,出去取物又自行回來,不按逃亡。擅離營舍,笞十,記一次。陶罐沒入公用。」
年輕人聽見罐子要沒收,比聽見笞十還急:「這是我阿母給我的!」
「你阿母把東西埋在柵外,沒叫你違令。腿是你的,溝也是你自己鑽的。」軍吏示意縣卒取走陶罐,「軍中容你說緣由,緣由不替你受罰。」
行罰結束後,軍吏沒有讓人把他拖走,只命他歸列。年輕人背腿疼得站不直,旁邊兩人伸手扶了一下,又在軍吏看過來前收回手。軍吏走到各列之前:「今晨為何把你們全留在這裡?」
無人敢答。
「不是因為他偷吃。肉還沒入口,也不是因為他想家。昨夜點驗有數,今晨少一人;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知道柵欄是否破,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別人出去。一個數對不上,所有人便不能動。」軍吏指著那名受罰的新卒,「他說自己不是逃亡,所以我們要搜;搜清了,才知道該按哪一條處置。你們往後若聽見點名不應、離列不報,比他只重不輕。」
他從案上取起一卷簡,卻沒有從頭念。關於逃亡、私鬥、盜取軍物、臨陣退縮和違抗號令,他只挑最要緊的說,每說一條,便讓老卒告訴眾人會發生什麼。有人以為軍法只是挨打,孟石道:「笞傷養幾日還能走。有些錯,不給你養傷的日子。」院裡因此更靜。
太陽升過牆頭後,新卒被帶到校場。那裡沒有兵器,只有數面小旗、一面鼓和劃在地上的白線。軍吏先教他們聽鼓:一聲前,兩聲止,急鼓聚;再教看旗,旗向左,人不許憑自己覺得右邊近便往右。話不多,練起來卻全是錯。第一列前進時後面還沒動,停止時又有十幾個人多走兩步,互相撞在一起;急鼓一響,所有人都往旗旁擠,反而把旗手堵得不能動。
王間第一次被踩掉鞋,彎腰便想撿。秦昭就在他身後,一把扯住他後領:「先出列報。」
「鞋都沒了還報什麼?」
「你彎下去,後面看不見。」
王間愣了一下,終於舉手。老卒喝令他們這一列停下,准他退半步撿鞋,再重新歸位。前後不過幾息,王間穿好後小聲說:「在村里掉鞋,也沒人管。」
「這裡後面有人。」秦昭說。
這句話不是軍吏教的。剛才王間彎腰時,秦昭看見後一排的人已經收不住腳;若他們手裡拿的不是空手而是戈矛,那隻鞋便不只是鞋。王間也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再爭。
午食比平日晚,所有人的粟飯中卻多了幾片切碎的醃肉。有人立刻認出是早晨沒收的那一罐,埋頭吃得更快;也有人端著碗看向受罰的新卒,不知該不該下口。那年輕人自己也分到一片。他坐得很慢,背靠不了牆,只能直著腰,把肉含在嘴裡嚼了許久,最後還是咽下去。
王間低聲道:「早知道分給所有人,他還鑽什麼溝。」
鄭禾在旁邊道:「那是他阿母給他的。」
「現在你也吃了。」
鄭禾把碗往前一推:「那你別吃。」
王間看看自己已經空了一半的碗,沒再說話。秦昭也吃了那片肉,鹹得發苦。軍吏說沒入公用,東西便不再屬於原先那個人;可肉到了每隻碗裡,誰都知道它從哪裡來。規矩把陶罐分得乾淨,人心卻沒有跟著分清。
下午繼續練進退。日頭偏西時,眾人已經能在兩聲鼓後停在白線以內。軍吏沒有夸,只把走錯的人名逐一記下,又宣布明日重新編伍:「五人為伍,同居、同行、同列。各記同伍姓名,點驗互相查報。一人不在,其餘四人先說他去了哪裡;說不出,便一起等。」
長舍里原本已經熟起來的說話聲,在這道命令後變了。有人開始打量誰身強,誰腳快,誰今日被記過;也有人趕緊去找同鄉,生怕被分進全是陌生人的伍。王間湊到秦昭身邊:「咱們最好在一伍。」
「又不是我們挑。」
「總能求一求。」
「向誰求?」
王間回頭找孟石,卻只看見軍吏把一疊新削的木牌擺上長案。每塊牌上留著五處空白,書吏蘸好墨,正在照名冊分列。孟石站在案旁,低頭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名軍吏指著某處問他,他便拿起一塊牌,移到了另一邊。
秦昭不知道那塊木牌上將寫誰的名字。院裡的風吹得黑衣貼在身上,左腕的繩結仍在袖中硌著皮肉。他忽然很清楚地記起清晨那張空草蓆——從明日起,少掉的那個人不再只是名冊里少一個數。
還會有四個人知道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