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關後的第三日,隊伍抵達一處轉運營。營地設在兩條道路交會的緩坡下,外圈有新挖的淺溝,裡面停滿糧車和馱畜。秦昭尚未看清營門,先聞到一股壓在塵土與牲畜氣味下面的腥甜。幾輛從東面回來的車橫在路旁,車板上不是糧袋,而是一排裹著血衣的人。
軍吏催新到的補兵讓路,又從各伍抽人幫忙。孟石伍剛放下行囊便被叫過去,任務是把傷員從車上抬到醫帳,隨後卸下車中的軍械。白仲右腳的傷已經結痂,聽見要抬人,第一個去抓擔架。孟石看了一眼他的落腳,見沒有明顯偏斜,才讓秦昭與他抬前端,自己和烏虎在後,季良跟軍吏清點車上物件。
第一名傷卒還能自己坐起,左臂用布吊在胸前,下來時罵車夫把路走得太顛。第二人從肩到肋裹著厚布,血已經透出外層,每顛一下便吸一口氣。輪到第三副擔架,車夫叫他們慢些:「腹上中了一矛,撐了一路。」
秦昭上車時,那名秦卒的眼睛還睜著。他年紀看不出比孟石小多少,臉上全是干土,嘴唇起裂,黑甲已經從身上解下,只剩一件被血浸硬的內衣。布帶從腹部繞過幾圈,暗紅色仍在邊緣緩慢擴大。他的右手抓著擔架邊繩,手指並沒有多少力氣,卻一直不肯松。
「抬。」孟石道。
四人同時用力。傷卒在擔架上晃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一聲很輕的喘息。秦昭以為自己碰疼了他,腳下便慢,白仲也跟著收步,後面的孟石低聲道:「不要停。停在車邊救不了他。」
醫者掀開帳簾:「放下。」
白仲先屈膝,秦昭隨他把擔架放到草墊上。後端落穩後,傷卒的手終於離開邊繩,垂在地上。秦昭伸手要替他放回去,碰到的皮膚仍有溫度。醫者剪開腹部布帶,看了一眼傷口,又把兩指按在頸側,等了片刻,抬手合上傷卒的眼睛。
「死了。抬去後帳。」
秦昭還保持著托住那隻手的姿勢。他方才沒有聽見特別的一聲,也沒看見那人掙扎,只是有一次呼吸沒有接上下一次。醫者已經轉向下一名傷卒,叫人燒水拿布;帳里地方不夠,孟石示意他們把擔架重新抬起。
白仲問:「不救了?」
醫者頭也沒回:「你若能叫他再喘一口,我便救。」
沒人再問。秦昭把死者的手放回胸前,這次手指沒有抓住任何東西。四人重新抬起擔架,重量並沒有比剛才增加,可活人會因疼痛收緊身體,會抓繩,會在顛簸時喘息;死人全都不做。擔架稍一傾斜,頭和手便向低處滑,他們必須不斷調整,才能讓屍身留在正中。
後帳外已有兩具屍體,用草蓆蓋到臉下。負責收存的軍吏先問死者姓名、所屬和傷處。押車的老卒跟過來,認出人後報了名:「商,南陽人,左屯。護糧車時中矛。」
季良也被叫來記數。他把「商」字寫在木牘上,又照老卒所報記錄一柄劍、一副殘甲和一隻水囊。死者的劍由另一人從車上送來,鞘上沾著泥,系帶已經割斷。軍吏核對完,叫孟石他們把屍體移到草蓆上,再把可用軍械分開存放。
白仲盯著那柄劍:「他的軍功呢?」
老卒看了他一眼:「昨日只護住兩輛車,沒斬首。若記守糧之功,自有上面核。」
「那他家裡怎麼知道?」
「名記下了,就會報。」老卒說完便去認下一名傷卒,沒有再談商的家裡會收到什麼。
秦昭與白仲各托一邊,把屍體從擔架挪到草蓆上。商腳上的軍履磨破了右後跟,裡面墊著一塊已經捲起的軟布,和白仲幾日前的傷處相同。秦昭看見那塊布,手上停了一瞬,屍體的肩便向下滑。孟石從後面托住,沒有斥責,只道:「先放穩。」
草蓆蓋上後,商的臉和破鞋都看不見了。軍吏在席角壓了一塊寫名木片,讓他們去抬下一人。秦昭走回傷車時,才發現自己的手掌和袖口都沾了血。血並不鮮亮,干到一半後發黏,指縫怎麼搓也搓不淨。
剩餘傷員全部移完,五人才去營溝邊洗手。白仲蹲在水旁,洗了很久,忽然道:「他剛才還活著。」
季良看著水裡散開的紅色:「木牘上只差一筆。活著時記傷,死了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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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別總說簡上的事?」
季良沒有頂回去。他把手指又浸進冷水,墨跡和血跡一起淡開:「不記,家裡連那一筆也收不到。」
烏虎洗得最快,洗完便去檢查營外淺溝。孟石叫住他,問去哪裡。烏虎先報:「看車從哪邊遇襲。」得到准許後才離開。秦昭望著他的背影,想起那個鑽溝取肉的新卒;同樣是跨過營溝,如今烏虎先說了去處。軍法沒有讓路外變得安全,只讓營里的人知道誰在危險那邊。
晚食有粟飯和一勺肉湯。白仲端著碗聞到肉味,臉色便變了,把碗推遠。孟石坐在他對面:「吃。」
「不餓。」
「明夜若輪到你守,敵人不會因為你見過死人便少走兩步。」
白仲拿回碗,吃第一口時差點吐出來,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咽下。秦昭也沒有胃口,湯入口後全是醫帳前那股腥甜。他逼自己把飯吃完,又去洗了一次手。腕上的紅繩沒有沾血,袖口卻染了一塊,洗過仍留下淡褐色。
烏虎在天黑前回來,帶回的不是安穩消息。襲擾糧車的是一小股韓騎,人數不多,傷人後沒有戀戰;營外東南側又發現幾處新馬蹄印,沒有進溝,沿坡繞了半圈便折向林地。軍吏無法斷定是白日留下的還是新的,仍命各舍兵器不離身,夜間崗哨加倍,糧車圍在內圈。
孟石伍分到後半夜,守營溝西南的一段。上崗前,孟石讓四人再檢查一次劍帶,隨後排定位置:孟石與秦昭在溝邊,白仲和季良靠後,烏虎耳目最好,站在能聽見林地方向的位置。白仲沒有爭前,只問若看見人該不該追。孟石道:「先報。越溝追一步,我先把你當擅離抓回來。」
夜深後,營中火光壓低,車馬也漸漸安靜。秦昭握著未出鞘的劍,眼睛看久了黑暗,林地邊緣仍只是一整片更濃的黑。他想起商臨死前抓住擔架邊繩的手,不知道那人是否也曾在某個夜裡第一次站崗,也曾以為真正的死亡一定會有一聲足夠響的動靜。
烏虎忽然抬手。
眾人都停住呼吸。溝外先是一片靜,隨後有顆石子沿坡滾下,碰到另一塊石頭,輕響兩聲,落進草里。
秦昭看向烏虎。
烏虎沒有轉頭,只用氣聲道:「不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