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風。」
烏虎的話剛落,溝外又響了一聲。這次不是石子滾動,而是鞋底壓斷枯枝的輕裂,離他們守的位置不過二十餘步。孟石抬手按住秦昭將要拔劍的手腕,先指季良,再指身後最近的一處崗火。季良俯身退下,貼著糧車陰影去報;白仲和秦昭留在溝邊,烏虎向左移到能聽見坡面的地方。五個人沒有一個喊,營中車軸偶爾作響,牲畜仍在低低噴氣,那根斷枝沒有驚動更遠的崗哨。
片刻後,東側忽然傳來牲畜驚叫。先是一匹馬踢響木欄,緊接著幾頭馱畜一齊躁動,有人大喊「敵襲」,營中火把接連舉起。白仲下意識轉身:「東邊!」
「守這裡。」孟石道。
「可那邊已經——」
秦昭看不見人,只聽見草叢中有緩慢摩擦聲,正沿淺溝向糧車方向移動。東面的喊聲越來越大,西南坡下的動靜反而停住。那一停比腳步更讓人難受:對方聽見營中被驚動,既沒有逃,也沒有跟著沖,說明馬匹的騷亂本就是要讓這邊的人回頭。
季良從後面趕回來,喘著氣道:「已報。什長讓我們不動,後列正往糧車靠。」
孟石點頭,終於拔劍。木鞘與青銅摩擦的聲音很輕,秦昭也隨之出劍,右手卻比操練時僵,劍鋒抬得過高。孟石用劍背壓了他一下:「低。看溝沿,不看黑處。」
話音未落,一團暗紅從坡下劃出,越過淺溝,落向最近的糧車。那不是箭,只是一束裹著油脂的燃草,飛得不遠,落地後火舌卻立刻竄起。白仲往前一步想踩,孟石喝道:「別越溝!」
烏虎已經抓起腳邊的土塊砸過去。燃草被撞偏,沒落進車底,只在一隻糧袋旁燒。後列軍卒提著濕氈趕來,季良轉身去接。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火吸住時,溝沿突然翻上一個人。
秦昭先看見一隻手,隨後是肩和壓低的頭。來人沒有披重甲,身上穿著貼身短衣,右手握一柄短刃,左手還拎著第二束未點燃的草。他躍過溝後直奔糧車,直到秦昭橫過去,才猛地改向,短刃貼著秦昭腰側刺來。
操練時的前刺有白線、有鼓,也知道對面不會真把刀送進腹中。秦昭這次來不及想動作,身體先向後縮,劍鋒隨手向前一送。兩件兵器撞在一起,短刃滑過劍脊,火星只亮了一點便滅。震力從手腕頂到肩頭,秦昭差點鬆手;對方已經貼近,左肩撞在他胸口,把他推得連退兩步。
白仲從側面撲來。他沒有越溝追,卻用整個肩背撞在襲擊者腰上,兩人一起摔進車轍。襲擊者手中短刃向上翻,白仲趕緊鬆開,袖口仍被割開一道口子。秦昭站穩後再次刺出,劍鋒擦過那人上臂,劃開衣料和皮肉,卻沒能阻止他翻身起立。
那人轉向白仲,孟石已從後面趕到。他沒有揮砍,只從襲擊者持刃一側逼近,舊劍向肋下送入。劍身入肉時沒有秦昭想像中的金屬響聲,只有衣物被擠開的悶擦。襲擊者的短刃落在地上,身體仍向前走了半步,孟石側身抽劍,他才跪下,手掌撐地,隨後伏進車轍里。
「看溝!」孟石喝道。
秦昭仍盯著地上的人,聽見這一聲才轉回去。又有兩個影子在坡下移動,其中一個剛露出肩,烏虎便喊:「左邊兩個!」守鄰段的秦卒已經趕到,數柄長兵同時對準溝沿。那兩人沒有強沖,向後退入草中。
白仲撿起自己的劍就要追下去,右腳已踩上溝底。秦昭抓住他後領:「不許越溝!」
「他們跑了!」
「伍長說守糧!」
白仲看見草間人影,胸口起伏得厲害。他若再邁兩步便能上外坡,可身後的糧車旁火還沒滅,孟石也沒有下追令。烏虎在左側道:「有馬。後面不止兩個。」
白仲終於退回來。下一刻,坡外響起急促馬蹄,先向南,再折往東。幾名弩手趕到時只能朝聲音方向舉弩,沒有看清目標,軍吏下令不得盲射,免得傷到外圍巡卒。
糧車旁,季良與兩名軍卒已經用濕氈壓住燃草,又鏟土蓋住火星。他搶氈時掌緣被燙出一片紅,仍先摸過車底,確認木軸沒有起火。三隻外層糧袋被燒穿,粟粒混著灰落了一地;更遠處一頭馱畜的繫繩被割斷,已經不見,另一頭受驚掙傷了腿。東側的騷亂也很快平息,那裡只有人往欄中投石,真正進營的敵人全在西南。
夜襲前後不過片刻。喊聲停下後,營中卻沒有立即安靜,軍吏沿著車列重新點人、點畜、點糧,一段段崗哨互相核報。西南溝邊死了一名襲擊者,另有一名秦卒肩上中了一支短箭,箭入不深,已經送醫。三袋糧受損,一頭馱畜失去;敵方人數無法確認,馬蹄聲至少有四五騎,步行越溝者也不止一人。
孟石先查自己伍。秦昭胸口被撞得發疼,劍上只有襲擊者上臂留下的一線血;白仲袖子破了,皮肉無傷;季良掌緣起泡;烏虎沒有傷。五人都能應名,也都還握著自己的劍。
「他的手。」白仲忽然指向秦昭。
秦昭低頭,才發現右手一直在抖。不是握不住劍,手指卻無法完全停下,劍尖也隨之輕顫。他用左手按住手腕,紅繩隔著袖子硌在掌下。
孟石把舊劍上的血在死者衣角擦淨:「抖便抖,別把劍掉了。等換崗再收。」
秦昭問:「我刺中了他。」
「嗯。」
「可他沒停。」
「人不是木靶。你刺哪、刺多深、他當時還剩多少力,都不一樣。」孟石看向溝外,「所以同伍不能只等你一劍把事做完。」
白仲望著伏在車轍中的屍體,剛才追人的急氣慢慢退下去:「這人算誰殺的?」
孟石道:「天亮驗過再說。」
軍吏命人暫時不要移動敵屍,只收走地上的短刃和未燃火束,留兩人看守。襲擊者的臉側貼在泥里,後頸露出一段皮膚,頭髮用布束著,和白日被草蓆蓋住的商沒有多少不同。秦昭從他身邊退回崗位時,劍上的那線血已經開始發暗。
後半夜再無第二次進攻。沒人因此放鬆,崗哨一直維持到天亮。東方發白後,外坡上顯出凌亂腳印,幾處馬蹄印繞過林地,與烏虎白日發現的方向相接。季良掌上的水泡鼓得更大,白仲右腳舊傷重新滲血,秦昭的手終於不再抖,卻一直沒有把劍完全擦淨。
軍功吏帶著書吏和驗首卒來到溝邊時,太陽剛越過糧車。他們先看屍體傷口,再問昨夜各人位置和出劍先後。驗首卒在屍體旁蹲下,打開隨身的皮囊,取出一把短刀。
白仲沒有像以前談論首級時那樣往前擠。秦昭也站在原地,只看見那把刀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孟石伍,」軍功吏抬頭道,「過來報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