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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首級

2026-09-16 16:10:07 作者: 天災渡長夜

  「孟石伍,過來報驗。」

  五人走到溝邊時,敵屍已經被翻成仰面。昨夜臉上的泥被晨露潤開,露出一張比秦昭預想中年輕的臉,左頰有舊瘡,鬍鬚只在下巴聚成一小片。驗首卒先看頸項,又把衣襟割開,沿胸腹檢查傷處。屍體上最明顯的有兩處:右上臂一道淺長劍傷,肋下一個窄而深的創口。前者是秦昭留下的,後者來自孟石的舊劍。

  軍功吏沒有先問誰殺了人,只讓五人按昨夜站位分開。孟石報西南溝內側;秦昭與白仲在他右前;烏虎守左側聽外坡;季良先回報崗,後返回糧車滅火。書吏逐項記下,再問鄰崗軍卒和什長。眾人的說法大體相合,只有「誰先碰到襲擊者」問了三遍。

  白仲道:「我先撞倒他,秦昭刺中手臂,伍長最後刺進肋下。」

  軍功吏抬頭:「你以何物傷敵?」

  「肩。」

  旁邊書吏停筆看他。白仲補了一句:「我把人撞進車轍,若不撞,他已經到糧車邊了。」

  「記守位接敵。不是斬首。」軍功吏又看秦昭,「你的劍傷?」

  秦昭指向屍體上臂:「這裡。刺過一次,他仍能起身,後來伍長從肋下入劍。」

  「可有人看見?」

  白仲、烏虎與鄰崗一名秦卒都作了證。軍功吏讓驗首卒探看兩處傷口深淺,又用孟石的劍在創口旁比過寬度。孟石的舊劍刃口有磨損,肋下傷口的一側也不齊;秦昭新劍留下的上臂傷則長而淺,沒有傷及要害。驗首卒把結論報給書吏:「肋下創深,入腹,當為死傷。臂傷非死傷。」

  秦昭聽見「非死傷」時,心中先是一松,隨後又生出一點不願承認的空。他昨夜第一次把劍刺進活人身體,手抖到天亮,那道血線卻不能算一首。這個念頭冒出來後,他立刻看向屍體的臉,像怕有人從他眼中看出什麼。

  軍功吏卻沒有理會他的神色,只問孟石:「認此首?」

  「認。昨夜守糧時所斬。」

  「有無爭者?」

  孟石看向四人:「無。」



  驗首卒讓他們退開兩步。他用繩束住屍體頭髮,短刀從頸側下刃。秦昭昨日搬過剛死的商,知道屍體不會自己配合;如今看見驗首卒用膝壓住肩,才知道割下一顆頭也不是軍功故事裡一句「斬首」那樣利落。白仲起初盯得很緊,刀割到一半便把目光移向溝外。季良受傷的手掌握不住東西,只用另一隻手壓著腕口。烏虎仍看著,但臉上沒有第一次領劍時的平靜,他的下頜收得很緊。

  首級離開身體後,驗首卒清理斷處,把木籤系在發束上,再用布裹住。無首屍身仍留在原處,等待與其他死者一同掩埋;包好的首級則放入軍功吏帶來的容器,不能由個人隨意拿走。整個過程里,書吏的筆沒有停。

  白仲問:「這就算一首?」

  軍功吏道:「驗明、有人證、無爭,暫記一首。隨此次守營之功一併上報,如何論賞,等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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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立刻授爵?」

  「你以為在溝邊砍下頭,縣裡便把田背來給你?」軍功吏指向書吏的木牘,「先記所屬,核此人是否當敵,核有無冒首、奪首、爭首,再隨軍功簿上報。功是你的,爵不是你自己開口封的。」

  白仲被問得臉熱,仍追道:「可我們四個也守了糧。季良還滅了火。」

  「守糧、報警、接敵、滅火,什長另報其勞。勞可記,傷可記,首隻有一個。」軍功吏看著他,「你若非要把一顆頭分成五份,拿回去也拼不成五個爵。」

  周圍有人笑了一聲,很快收住。白仲沒有笑。他看著那隻裝首級的容器:「那人若是秦昭先刺死,伍長後來補一劍呢?」

  「所以要驗傷、問位、取證。你們若各說一套,今日誰也走不了。」

  季良道:「昨夜若只有一人活著回來,便沒人替另外四個作證。」

  軍功吏點了一下頭:「所以軍功怕的不只是沒人殺敵,也怕殺完以後說不清。」

  報驗結束,孟石在木牘上按印。書吏也記下秦昭劍傷敵一人、白仲守位撞敵、季良報警滅火、烏虎先覺敵蹤等事,卻沒有說這些最終能換來什麼。記錄不是賞賜,只是讓昨夜發生過的動作不至於全被一顆首級遮住。


  離開溝邊後,白仲一路沒說話。走到水桶旁,他才問孟石:「一首若真論下來,你能得什麼?」

  「看以前積功,也看這次上面怎麼核。」

  「你不高興?」

  「高興。」孟石把舊劍遞給秦昭,「替我打水。血進了劍格,不洗會壞。」

  白仲顯然沒料到他答得這樣直接:「我還以為你要說人命不是拿來高興的。」

  「敵人進營燒糧,我殺了他,記我的功。我為什麼裝作不要?」孟石看他一眼,「但你最好先把自己的腳洗乾淨。昨夜追那半步,傷口又開了。」

  五人到溝內清洗兵器。秦昭的新劍上只有一道已經發黑的血跡,水一衝便淡了。他用布從劍脊擦到鋒端,想起驗首卒說的「臂傷非死傷」。他仍想掙爵,仍想讓徐氏和秦禾多幾畝田;這願望沒有因為看過死人便消失。只是從前「斬一首」只有四個字,如今那四個字里多了一張臉、一處肋傷、一把短刀和一卷要經過許多人手的軍功簿。

  季良的掌傷在冷水裡泡過,水泡邊緣開始發白。孟石不許他再碰濕布,讓他去醫帳換藥;白仲的腳也需重新包紮,秦昭胸口挨撞後一直隱隱作痛,烏虎雖無外傷,左耳卻說夜裡被喊聲震得發悶。五人一同去報傷,醫帳軍吏看過後,把他們三個輕傷者留下,又讓秦昭和烏虎幫忙搬水、遞布。

  帳內仍躺著昨夜肩中短箭的秦卒。箭已經取出,傷口卻腫得發亮,人燒得滿臉通紅。旁邊還有兩名從東路送來的傷卒,一個不斷喊冷,另一個從進帳起便沒有停過呻吟。醫者把一盆染紅的水推給秦昭:「倒掉,再換一盆。別碰旁邊那隻,那是給活人喝的。」

  秦昭端起血水走出帳門。溝邊正在處理無首屍體,軍功吏的車則已經往營中去了,帶著昨夜的一首。兩邊相隔不過幾十步,一邊已經記完,另一邊卻還要熬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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