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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傷兵

2026-09-16 16:10:28 作者: 天災渡長夜

  醫者讓秦昭倒掉的是血水,留給傷兵喝的是另一隻陶罐里的溫水。兩隻容器相隔不到三步,忙亂起來卻不能拿錯。秦昭把空盆帶回帳內時,醫者正剪開肩傷秦卒的舊布,箭已經取出,傷口周圍仍腫得發亮,皮肉比旁處更紅。那人昨夜還能罵放箭者躲在黑里不敢見人,如今牙關輕顫,嘴裡反覆說冷,額頭卻燙得秦昭一碰便縮手。

  「再換水,布要乾淨。」醫者說,「按住他,別讓他抓傷口。」

  秦昭和烏虎一左一右壓住傷卒肩臂。傷口重新清洗時,那人猛地掙扎,力氣大得幾乎把秦昭掀開,隨後又像被抽空,整個人陷進草墊里。烏虎握住他的手腕,低聲問:「聽得見嗎?」

  傷卒睜眼看了他一會兒:「馬呢?」

  「什麼馬?」

  旁邊軍卒道:「他是前路斥候,昨日隨糧車回來。馬沒丟,在外欄。」

  傷卒聽見這句話才閉眼,手指仍在烏虎掌中抓了兩下。醫者給傷口覆上新布,不說能不能好,只叫人每隔一陣給他潤口,若繼續發熱便準備後送。秦昭問箭已經拔了,為何反而比昨夜更重,醫者看他一眼:「箭出來,傷還在。人不是木板,拔去釘子便能照舊用。」



  孟石帶白仲和季良進來換藥。白仲右腳舊傷裂開,昨夜又踩過溝底,鞋襪粘在血痂上;醫者拆下軟布時,他咬牙不出聲,看到旁邊斷指傷卒,反而把腳往後縮:「我這個自己包便行。」

  「會包便不會走到重新出血。」醫者把他的腳拉回來,「坐著。」

  季良掌緣的水泡已經破了一處,握筆或握劍都會磨到。書吏讓他這兩日不用抄寫,他卻比白仲更不安:「若不能記,我在伍里還能做什麼?」

  

  白仲靠著牆道:「你還會管人。」

  季良抬頭,以為又是挖苦。白仲卻指指自己的腳:「若不是你先看出我走偏,這隻腳早爛了。你一隻手也比我會數糧。」

  季良看了他一會兒:「這話算夸?」

  「愛算不算。」

  醫者叫兩人都閉嘴,又查看秦昭胸口。被襲擊者撞過的地方已經青紫,按下去疼,呼吸卻不受阻;烏虎左耳也不再發悶。醫者判他們可以隨伍,只需兩日內少負重,季良和白仲則必須每日回來換布。孟石當面應下,沒有替他們說「輕傷不礙」。

  午後,高熱斥候醒了一次。他想坐起,肩傷剛一用力便重新滲血。秦昭扶他躺下,他卻抓住秦昭衣襟:「不能送我走。我的伍在東邊。」

  「你發熱,醫者說要後送。」

  「後送到哪?」

  秦昭答不上來。傷卒急得喘起來:「我昨日奉令護車,不是自己退。若名冊上少了我,他們點驗怎麼說?我家裡若收到逃亡……」

  軍吏聽見,叫來負責傷簿的書吏。書吏當著傷卒的面問清姓名、所屬、受傷地點和送回時辰,又讓同車秦卒作證,在木牘上寫明「奉令護糧,中箭,傷退後送」。傷卒不識字,仍要求書吏念一遍;聽到自己不是逃亡,才慢慢鬆開秦昭衣襟。

  「這牘跟車走?」他問。

  「一份隨車,一份留營。你到了後方再驗。」

  「若我好了呢?」

  「能不能歸隊,後方醫者和軍吏說。不是你今日從草墊上爬起來便算。」

  傷卒閉上眼,隔了一會兒又問:「馬也記了?」

  書吏道:「馬留營,已記。」

  烏虎站在草墊另一側,聽到這裡看向帳外的馬欄。秦昭問他是否認識這名斥候,烏虎搖頭:「不認識。他先問馬,路上靠馬吃飯。」

  後送車在日落前出發。車上鋪了草,重傷者躺在中間,能坐的靠兩側。那名斥候被抬上去時又醒了,眼睛越過車板找馬欄;烏虎去牽來他的馬,讓他遠遠看了一眼。馬不能隨車,韁繩仍交給營中斥候保管。傷卒沒有再爭,只叫烏虎替他看一看右前蹄,說那裡前日卡過石子。

  烏虎蹲下摸過馬蹄,回來說:「已經取淨。」

  傷卒點頭,車輪隨後向西轉動。那塊記著姓名和傷情的木牘系在車前,與人一同離開。沒人知道他過幾日會退熱、殘廢還是死在下一處營地;醫者也沒有作保證,只站在路旁看車走穩,轉身繼續處理留下的人。


  車一走,傷營並沒有空多少。新的傷卒又從東路送來,秦昭與白仲一起抬水,季良用未傷的左手幫書吏分木牘,烏虎則去了馬欄。白仲把水桶放下時,忽然道:「死人記亡,傷兵記送去哪。若不記,活人也會丟。」

  季良道:「這次不是嫌我只會說簡?」

  「我沒說簡沒用。我說你說話難聽。」

  「你說話好聽?」

  兩人又爭起來,聲音比早晨有力。秦昭聽著,手裡仍端著血水,卻第一次覺得傷營並不只剩呻吟;只要還能爭,至少眼前這兩個人仍在自己的位置上。

  天黑前,一名斥候軍吏來到醫帳,先查看被後送者留下的傷簿,再問昨夜是誰發現營外馬跡、又是誰在崗上先聽見溝外有人。軍吏本以為是老卒,聽見兩個答案都指向烏虎,便把他從馬欄叫來。

  「會看跡?」

  烏虎道:「會一點。」

  「會騎?」

  「會。」

  「弓呢?」

  「會。」

  軍吏看向孟石:「明日缺兩名探路的人。你伍傷得不重,跟前路斥候出營察一段東南坡,來回不過半日。老卒領路,你們只看、只報,不許自作主張追人。」

  孟石接令。白仲坐在草墊上,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包好的右腳,隨後先問:「要走多少里?」

  「走得回來便不算多。」軍吏說。

  烏虎卻只問:「馬蹄印從哪裡起看?」

  軍吏指向昨夜襲擊者撤走的東南林地:「從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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