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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斥候

2026-09-16 16:10:47 作者: 天災渡長夜

  領路的老卒姓鍾,背一張弩,腰側只掛短劍。他先看白仲重新包過的右腳,又看季良裹著布的手掌,問孟石:「這兩個能走?」

  「能走,不能久跑。」

  「那就正好。」鍾老卒道,「察路不是追兔子。今日誰跑起來,回營先領罰。」

  六人天亮前出營,從西南溝外繞向東南林地。鍾老卒不許他們沿最新的蹄印正中走,只踩邊緣舊土,以免回程時分不清哪些腳印是自己的。白仲起初覺得多此一舉,走出百步後回頭一看,他們經過的地方幾乎沒有新痕,這才把將出口的話咽回去。季良右手不能握劍,便把劍移到左側,走動時始終落在孟石身後;烏虎跟鍾老卒最緊,眼睛多半看地,偶爾才看樹梢和坡勢。

  林外軟土上留著昨夜撤走的馬跡。烏虎蹲下看了片刻:「三騎從這裡分開,兩騎向東,一騎向南。」

  鍾老卒沒有說對錯,只叫他找三匹馬各自最清楚的一枚蹄印。烏虎沿坡找出幾處,越看越慢。其中兩道向東的左後蹄邊緣都有同樣一道缺口,落腳深淺也近似。

  「是一匹。」烏虎改口,「來回踩了兩次。」

  「為何來回?」

  烏虎看向坡上。那裡有一株被碰斷的灌木,斷口朝西,旁邊還有幾滴發黑的血:「有人在這裡停過,可能扶傷,馬繞了一圈。」

  鍾老卒這才點頭:「先前不是錯在不會看,是太急著給數。跡能告訴你有馬經過,不會自己張嘴報兵數。」

  白仲低聲道:「原來斥候也會看錯。」

  「不會看錯的是神,不是斥候。」鍾老卒說,「斥候看錯一次還能改,報錯一次,後面死多少人不由你挑。」

  他們沿血滴進入林地。硬土上蹄印漸淡,只能從折草、樹皮擦痕和偶爾落下的泥塊判斷方向。秦昭幾次以為痕跡斷了,烏虎卻會停下繞看,不再急著下結論。林中一處背風窪地留有壓倒的草和冷灰,灰里混著燒剩的油草,與夜襲糧車時投來的火束相同;旁邊還有半截割斷的粗繩,纖維新鮮,正是營中馱畜用的式樣。

  季良用左手在土上劃了幾道:「他們夜裡退到這裡,停過。傷者流血,至少一頭從營中牽走的牲畜。」

  「還缺什麼?」鍾老卒問。

  秦昭道:「水。」

  窪地附近沒有水跡,牲畜糞便卻不干,說明離開不久。鍾老卒讓眾人分成前後兩層,烏虎與他先走,孟石帶其餘四人隔二十步跟隨。白仲想換到前層,被孟石一眼壓回去。他的腳傷尚未好,真遇敵需要快退,走前反而最慢。

  林地盡頭是一條向下收窄的土溝。溝底有細流,靠北側石壁積成一處淺泉,周圍踩滿舊蹄印。鍾老卒伏在坡緣,抬手示意後面全部停下。秦昭貼地趴下,胸口青紫處被石子頂得發疼,也不敢挪。

  不久,溝外傳來馬鼻噴氣。兩名騎者從東面慢慢進入,牽著一頭灰色馱畜。那畜生左側韁繩被割斷後重新打結,背上還有轉運營烙下的舊記,正是夜裡丟失的一頭。騎者沒有穿重甲,一人肩臂纏著布,另一人下馬查看泉邊,始終把手放在兵器旁。

  白仲的呼吸立刻重了。他離最近那人不到三十步,只要從坡上衝下去,至少能在對方上馬前逼近。秦昭伸手按住他的前臂,季良也從後面抓住他衣帶。白仲沒有掙,只死死看著那頭被盜馱畜。

  下方騎者給馬飲水,又從馱畜背袋裡取出一小袋粟。受傷那人換布時露出上臂一道長傷,正是秦昭昨夜留下的位置。秦昭握住劍柄,掌心一下發熱。他知道那人,至少知道自己曾把劍划進那條手臂;若現在下去,也許昨日驗首時聽見的「非死傷」便能變成一首。

  鍾老卒仍沒有下令。泉邊兩人停留不到一刻便離開,牽著馱畜繼續向東南。直到馬蹄聲完全聽不見,白仲才低聲問:「為什麼不打?他們只有兩個。」

  「你看見兩個。」鍾老卒道,「沒看見的有幾個?」

  「那就一直不打?」

  「今日令是看路。殺了這兩個,死人不會回來告訴我們其餘人住哪。」

  秦昭鬆開劍柄,掌心留下指甲印。他不比白仲更願意放走敵人,只是昨夜已經見過五個人守一段溝,外面仍可能藏著四五騎。眼前的兩個活人很近,敵情卻比兩個人大。

  六人等了一陣,才下到泉邊。烏虎檢查新蹄印,確認兩騎一畜向東南同路;泉邊還有更早的多人腳印,至少反覆來過兩次。季良在土上按腳印大小和方向分列,右手不能寫,便讓秦昭記住順序:騎者兩到三,步行者約五,受傷一人,帶走馱畜一頭,常從東南來此取水。


  泉眼往東南的土溝越來越窄,兩側坡高,只有一條可供牲畜通行的路。鍾老卒沒有繼續深入,只爬上側坡看過出口,記下能藏人的灌木和一處舊土窯。回程時,他讓烏虎在前複述所見,每說一項便問依據。烏虎有兩次回答「可能」,沒有再把可能說成確定。

  午後回營,斥候軍吏在地上鋪開一塊粗略輿圖。季良用左手擺石子,秦昭補充腳印順序,烏虎指明泉眼、窄溝和舊土窯的位置,鍾老卒最後確認:「敵騎步合計約七八,至少一傷。夜裡襲營後退往東南,每日要回來飲馬取水。再往裡沒探,不知是否另有接應。」



  「明日天亮前設伏。」他說,「鍾卒領弩手封坡,孟石伍守西口。敵人若來,等旗令,不得早動。」

  白仲看了一眼秦昭,這次沒有先問首級歸誰。烏虎則盯著輿圖上的北坡小徑:「那裡也要人。」

  軍吏又放下一塊黑石:「有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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