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亮透,孟石伍已經伏在土溝西口。
昨日下午鋪在軍吏面前的幾塊黑石,此時都變成了坡上的人。鍾老卒帶六名弩手藏在泉眼南側,弩機已經張好,箭槽上壓著短矢;北坡小徑後另伏著一什人,秦昭看不見他們,只偶爾聽到土塊從坡背滾落。孟石讓五人分作兩層,自己與秦昭守溝心,白仲靠北,烏虎靠南,季良在後面看兩側旗號。西口窄得只能並行兩人,真有人衝來,他們不是去追,而是要把身體填在這裡。
白仲試著轉了轉右腳,軟布在軍履里繃緊。孟石按住他的膝:「疼便說。」
「不跑就不疼。」
「一會兒最怕你跑。」孟石又看季良的手,「劍能握?」
季良用左手拔出半截,又推回鞘中:「左手能擋,不能與人比快。」
「那就別比。旗不落,誰也不動;旗落以後,先堵口,再認人。」孟石說完,看了一眼秦昭,「聽清了?」
秦昭點頭。左腕紅繩藏在衣袖裡,貼著皮肉。他怕弓弦和劍格勾住,入伏前已經把繩結重新塞緊;劍則橫在身前,鞘口朝外,拔出時不碰旁人。四周泥土帶著夜裡的涼氣,胸前青紫處壓在地上,一下一下發疼,反而讓他沒有睡意。
他們等了很久。天色從黑轉灰,泉眼邊仍只有細水落石的聲音。白仲起初還盯著溝東,後來眼皮漸沉,孟石伸腳碰了他一下。又過一陣,南側灌木里極輕地響了一聲,烏虎抬起兩根手指,貼地向後傳。那不是約定的放箭旗號,只表示有人來了。
最先進入土溝的是被盜的灰色馱畜。它低頭聞著水氣,韁繩牽在一名步卒手裡;後面跟著兩匹馬,馬上各坐一人,再後面還有六個步行者。秦昭默數了一遍,是九人,不是昨日推定的七八人。烏虎也看見了,手指先比出八,又添一指。季良把這個數傳向側坡,伏兵沒有動。
敵人走得很散。牽馱畜者先到泉邊,兩個騎者停在溝腰,其餘人還在東側狹道里。若此時放弩,只能射到前面幾人,後隊一轉身便能退出去。秦昭盯著南坡灌木,沒有看到旗,耳中卻已能聽見馬嚼銜鐵的細響。受傷的騎者仍纏著上臂,正是昨日從他眼前離開的那一個;那人離西口越來越近,秦昭的手也一點點握緊劍柄。
最後一名步卒終於進入兩坡之間。北坡忽然落下一塊拳頭大的土,砸在溝底。一個敵卒抬頭張望,南側灌木隨後向下一伏,一面卷著的黑旗從枝葉間垂落。
弩弦幾乎同時震響。
第一排短矢從側坡斜射下來。牽馱畜者胸口中矢,向後撞在牲畜肩上;一匹馬頸側見血,猛地人立,把騎者掀進淺泉。後隊有人倒下,也有人貼向北坡死角。第二輪弩矢沒有第一輪齊,敵人已經拔劍散開,叫喊與馬嘶在窄溝里撞成一團。灰色馱畜受驚向西狂奔,斷繩拖在地上,一隻前腿踩進石縫,翻倒時發出沉悶的折裂聲。
「守口!」孟石喝道。
秦昭拔劍起身。那名上臂帶傷的騎者沒有去救同伴,他俯低身子催馬,想趁弩手重新張機前衝出西口。馬道被倒下的馱畜占去一半,他便貼北側擠過來。白仲已經向前邁了一步,腳下一歪,仍用肩背撞向馬頭。受傷的馬偏過頸,騎者揮劍下劈,孟石從側面架住,銅刃相擊的聲音近得刺耳。
另一名敵卒跟在馬後,彎腰要從南側空隙鑽出。烏虎一箭射中他的腰側,那人撲倒後卻沒有停,雙手撐地繼續向前爬。秦昭本能地想去按住他,孟石的喊聲又落下來:「後面!」
秦昭轉身時,第三個人已從塵土中衝到面前。對方沒有甲,手中短劍卻舉得很穩,劍鋒直取秦昭喉下。秦昭來不及照訓練時擺正步子,只偏肩讓開,銅鋒擦過衣領;他自己的劍被擋在外側,腕口一麻,險些脫手。那人撞進來,兩人的肩胸貼在一起,秦昭聞到一股汗、舊血和泉泥混成的氣味,也看清對方左眼下有一粒黑痣。
孟石正在擋馬,白仲的右腳陷進軟土,季良隔著兩步用左手舉劍,誰都不能替秦昭把眼前的人推開。秦昭屈膝往後退了半步,借溝壁擋住對方再揮的手,劍柄貼著自己肋側收回,隨後從下向前送出。劍鋒先碰到衣革,頓了一下,才滑進肋下。那人的身體驟然繃緊,短劍落在秦昭肩後,刃口割開衣料,卻沒有入肉。
秦昭沒有時間看他是否斷氣。受傷騎者已經掙開孟石,半個馬身擠過白仲。白仲腳邊正躺著烏虎射倒的敵卒,那人腰側流血,頸項卻完全露在外面,只消補上一劍便可能是一首。白仲低頭看了一眼,隨即轉身撲住馬韁,把全身重量壓向溝壁:「別讓他出去!」
秦昭和孟石一同頂上。馬被三個人擠在狹處,前蹄不斷刨土;騎者從上面亂劈,劍刃削開孟石肩頭的黑衣。季良沒有硬接,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用左手砸在馬眼旁。馬受驚側撞,騎者失去坐勢,白仲扯住他的腿向下一拖。那人落地還想起身,孟石用膝壓住他的背,秦昭踢開短劍,季良把割斷的馱繩繞上他的手腕。
北坡同時傳來追喊。兩個敵卒趁弩發時爬上那條人徑,伏在坡後的秦卒截住一人,另一個從荊棘間滾下東坡,不見了蹤影;東口也有一人借馬匹遮擋衝出弩線。鍾老卒沒有叫人散開遠追,只讓一半弩手守住坡口,另一半下溝。混戰很快短了下去,剩下的敵人一個棄劍跪地,一個負傷仍斗,被弩手從近處射倒。
塵土落定以後,溝里的數目和昨日留下的腳印一樣,需要重新數。敵方九人,地上死了四個,還有一個肋下中劍、氣息時斷時續;兩人被縛,兩人逃走。秦軍一名弩手大腿被短劍割開,血沿小腿流進鞋裡,尚能說話。孟石肩頭只有衣服破裂,白仲右腳又滲了血,季良掌上舊布沾了泥,烏虎箭箙里少了兩支。那頭被盜的灰色馱畜躺在泉邊,折斷的前腿以不自然的方向彎著,掙扎一次便嘶叫一次。
軍吏先讓人給傷者縛腿,又命人殺掉馱畜,免它繼續受苦。白仲看著本該奪回的牲畜被短劍刺入頸側,臉色比看見敵屍時還難看:「費這麼多人,還是沒帶活它。」
「帶回了兩張嘴。」鍾老卒指向俘虜,「也知道他們不止昨日看見的那些。」
烏虎蹲在溝東查看逃走者留下的痕跡,沒有追,只報一騎、一人分別向東南去。軍吏聽完便派另一隊接手,仍不許孟石伍離開西口。伏殺已經結束,誰能追、誰要守,依舊不是由離敵人最近的人自己決定。
秦昭這才回到被他刺倒的敵卒身旁。那人已經不動,左眼下的黑痣沾了一層塵,肋下衣服被血浸透。秦昭手裡的劍也在滴血,劍鋒沒有折,只在近格處多了一道不知是撞劍還是擦骨留下的亮痕。他想起徐氏收糧時用指甲掐開穀殼,也想起軍功吏說過,功不是自己開口便能封的;可眼前這個人若確實死於他的劍,便和昨夜那道「非死傷」不同。
白仲走過來,指著旁邊腰側中箭的屍體:「這個我沒補。先堵了馬。」
「我看見了。」孟石說。
白仲問:「看見算不算?」
「等驗。」
軍功吏和驗首卒沿溝下來,先命所有人退離屍體,不准再補劍,也不准自行割首。書吏在西口插下木籤,逐一標記倒地位置,隨後抬頭問:「誰傷了這個肋下中劍的?」
秦昭握著仍未擦淨的劍,答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