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秦昭說。
書吏沒有立即落筆。他讓秦昭把劍平放在一塊干布上,又叫他退到西口原先站立的位置,從旗落以後說起。秦昭照實說了敵卒從馬後衝來,第一劍被擋,自己退到溝壁旁,收劍再從肋下刺入。說到拔劍時,他停了一下,掌心又泛起那股被血黏住的阻力。
軍功吏問:「誰見?」
「我見他二人接劍,後面被馬擋住。」孟石道,「再看見時,敵卒已中肋下,秦昭的劍還在傷內。」
白仲也道:「我先看見那人沖向秦昭。後來我去扯馬,沒看清劍怎麼進去,只看見他倒在西口。」
季良站在後層,只看見最後一截:「秦昭向外拔劍時,那人跟著往前倒。此前我沒看見旁人近身。」
三段證言都沒有替秦昭多添一分。軍功吏讓書吏分別記下,又問北坡和側坡是否有人向西口放過弩。鍾老卒查看地上木籤,答西口在弩線之外,旗落後也沒有弩手下坡到這裡。驗首卒這才蹲到屍體旁,割開肋下被血粘住的衣革。那人先前氣息時斷時續,此刻胸腹已經不再起伏;醫者摸過頸側,又翻看眼瞼,向軍功吏點了點頭。
秦昭一直看著那粒黑痣。先前相撞時,他只在一瞬間看清過,如今泥被驗首卒擦去,黑痣仍留在左眼下,和頻陽村中任何一個能被人記住的面孔沒有不同。屍體腰間沒有身份木牌,只搜出一把短劍、半袋干粟和一截結了硬塊的舊布。軍功吏命人把這些分別登記,並沒有問那人家在何處;沒人知道,便不能往簡上添。
驗首卒沿傷口探看,又把秦昭的劍貼近創口比過。劍近格處那道新亮痕正落在傷口邊緣,刃寬也合;屍身上另有肩臂擦傷,卻都不深。驗首卒說:「肋下創入腹,是死傷。無弩矢,無他刃深創。」
軍功吏再問:「有無爭者?」
西口幾人都答無爭。秦昭聽見自己的聲音夾在其中,幹得有些發緊。上回孟石認首時,他站在旁邊,只覺得那兩個字離自己很近;如今輪到他,「無爭」落進耳中卻比先前更重——無人來奪還不夠,他自己也不能把已經發生的事往別處推。
溝中其他屍體也在逐一核驗。烏虎射中腰側的敵卒死在西口旁,身上卻還有一支從背後深入胸腔的弩矢。鍾老卒按矢杆記號找出放箭的弩手,又核對兩人的位置,判弩矢為死傷,烏虎的箭傷另記。白仲站在一旁看完,問烏虎:「你若沒有那一箭,他能跑到口外。」
烏虎道:「他沒死在我的箭上。」
「我知道。我是問你可惜不?」
烏虎看著軍吏在木牘上分列兩處傷:「可惜。下次射高些。」
白仲笑了一聲,笑完又低頭看自己重新滲血的右腳。他方才放過的那一下補劍沒有回來變成別人的功,只留下守住西口的一筆勞。軍功吏問及衝口騎者如何被擒時,孟石先報白仲扯韁,季良投石驚馬,秦昭與自己合力壓人;烏虎戰前改報九人、戰後辨出兩路逃跡,也由鍾老卒作證。書吏一項項記下,卻不把這些動作往任何一顆首級里硬塞。
兩名俘虜跪在泉邊,手腕仍用斷馱繩縛著。白仲朝那邊抬了抬下巴:「活捉兩個,比兩首輕?」
軍功吏道:「活口自有其功。你若只認頭,方才便不會留住騎者。」
「能換爵嗎?」
「論功時一併報。今日我只告訴你記了什麼,不替上面先賞。」
白仲沒有再追。從上回驗首問到今日,軍功吏在他面前說得最多的始終不是「有功」,而是「先記」。
輪到秦昭時,書吏在牘上寫下他的姓名、所屬、伏擊地點、死傷位置和三名證人,又讓他在末尾按印。秦昭用拇指壓進印泥,再按到木牘上。指腹抬起後,淺紅印跡留在自己名字旁邊,軍功吏才道:「一首暫記秦昭。與伏擊之功一併上報,待核。」
秦昭問:「若核下來呢?」
「計你名下。是否足以進爵,還要合前功與軍令。」
這不如他少年時聽人講「得一首便得爵」那樣利落,卻也與上回的「非死傷」不同。一首已經寫在牘上,哪怕前面還有一個「暫」字,仍是他的。秦昭心裡確實高興:若以後真能進爵,家中便可能多田,徐氏不必每年借牛,秦禾也不必天不亮便去拾柴。他沒有因為屍體躺在腳邊就忽然不想要這些;可每想到田,左眼下那粒黑痣便跟著出現,像被一同寫進了牘里。
驗首卒把木籤系好,開始處理秦昭這一首。秦昭已經看過一次,沒有再逼自己盯住刀刃,只看著屍體攤開的手。那隻手掌的虎口有厚繭,食指側也磨得發硬,像常年握兵器,也像握過鋤柄。短刀割到一半時,秦昭胃裡一陣上涌,他偏過臉,咬住牙把早食咽回去。孟石站在旁邊,沒有叫他看,也沒有說第一次都這樣。
首級包好以後,木籤上寫的是秦昭的名字,屍體上卻仍是那個人的手。兩樣東西很快被分送到不同處:首級隨軍功吏收存,無首屍身與其餘死者並放;傷者抬回營中,俘虜另押,繳獲短劍和馬匹也要入簿。伏殺時混在一起的人與物,到了戰後都要有一個去處。
回營已近黃昏。醫者重新包了白仲的腳和季良的手,又查看秦昭肩後,確認只有衣料被割開。秦昭坐在水邊洗劍,血從劍格里一點點滲出,把水面染開。上次他替孟石洗劍,只需照著老卒所教從劍脊擦到鋒端;這一次手裡的血屬於自己名下的一首,他擦得更慢,近格那道亮痕怎麼也抹不去。
白仲在旁邊洗腳,忽然問:「記到你名下了,怎麼不笑?」
「高興便一定要笑?」
「我若得一首,至少笑給軍功吏看,讓他別漏寫。」
季良用左手翻檢書吏借給他的廢簡,頭也不抬:「你叫得這麼響,他想漏也難。」
孟石把洗淨的舊劍插回鞘中:「想笑就笑,想吐便去溝外吐。兩樣都不犯軍法。明日該站哪兒,別忘了便成。」
秦昭沒有笑,也沒有吐。他把劍擦乾,先看劍刃,再摸左腕紅繩還在不在。繩結沒有松,只被汗浸得發暗。他想起出門前徐氏把父親的公士木牘推到他面前,說他想掙爵,她不攔,可他先得活著。如今他活著,自己的名字旁也有了一首;只是這件事該怎樣寫回去,徐氏當時沒有教他。
晚食後,營中書吏說次日有運車西返,可替士卒帶一批私牘,願寫家書者須在夜裡交來。沒有木牘的人可領一片薄木,識字者自己寫,不識字者找同伍或書吏代筆;能否很快送到家中,沒人作保。
季良領回一片空白木牘,又從書吏處借來筆、石研和一小塊墨。他的右掌還不能久握筆,便把東西推到秦昭面前:「你說,我用左手慢慢寫。」
季良問:「先問母親無恙,還是先報你的功?」
秦昭看著空木牘,很久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