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問母親無恙。」秦昭說。
「秦禾。再問家中田和屋。」
「你自己呢?」
秦昭看著木牘:「我在軍中無恙。」
季良這才蘸墨。他的右掌仍裹著布,左手寫得慢,每一筆都比平日粗,落到木面上也不十分直。秦昭不識全部字,只認得自己的名字和幾個常見字,便讓季良每寫完一句都念給他聽。開頭不過問徐氏、秦禾是否無恙,再報秦昭已經隨軍出關,衣食尚足,身上無重傷;五句話寫完,木牘正面已經占去近半。
「下面寫軍功。」秦昭道。
季良等他繼續。
秦昭原先想了一夜的話,到了這時只剩四個字:「臨敵有功。」
筆尖懸在木面上。季良問:「何功?」
「一首暫記。」
「那便寫一首暫記。」
秦昭摸了摸左腕的紅繩:「先寫臨敵有功。」
季良看了他一眼,仍照著寫下。墨跡還濕,秦昭盯著那幾個自己不全認得的字,心裡卻比看見軍功簿時更不踏實。軍功吏的牘會寫傷處、位置和證人,到了家書里只剩「臨敵有功」,一首竟像是從溝邊自己長出來的,既沒有那把刺入肋下的劍,也沒有左眼下那粒黑痣。
「刮掉。」他說。
季良把筆擱下:「改成什麼?」
秦昭從腰間取出小刀,刀鋒貼著木面,輕輕刮去尚未吃深的墨。颳得太重會把木片削薄,他只敢一下下推,直到那幾個字變成一塊淺白的毛面。「寫:陣中殺敵一人,一首暫記,尚未授爵。」
季良問:「要寫殺敵?」
「寫。若軍功牘先到縣裡,她照樣會知道。」秦昭頓了頓,「後面再寫,未得官牘以前,不要借糧,不要同人說家裡已經有爵田。」
季良重新蘸墨,把那句話寫在刮過的地方。木紋起毛,墨線比旁邊洇得更開,「殺」字的一捺幾乎碰到下一行。秦昭叫他念了兩遍。聽到「一首暫記」時,他仍有一股想挺直背的高興;聽到「殺敵一人」,那粒黑痣又跟著出現。兩個念頭都沒有把另一個擠走。
接下來的話反而容易些。秦昭問屋頂西角補好沒有,水瓮底下是否還漏,地里的水溝入夏前要再疏一次;若牛仍借不到,便先少種最遠那一小塊,不要讓徐氏拿父親的舊革帶去換。寫到這裡,季良抬頭:「一封家書,你還要替家裡做多少活?」
「能想到的都寫。」
「送到時,水溝也許早疏完了。」
「那她看見我還記得。」
季良沒再勸,只把字寫得更小。秦昭又給秦禾添了一句:紅繩仍在左腕,沒有摘,也沒有丟;叫她不要每日跟著徐氏下田,先把父親木牘上的「公士」二字學會。季良問:「她若已經會了呢?」秦昭想了想:「那就再學兩個。」季良便寫成「阿禾閒時當習字」,念完自己先皺眉:「像縣學先生。」
秦昭道:「她聽不進去。」
「那是你的事。」季良把「勿惰」刮去,照秦昭的話寫成「莫只隨母下田,閒時習字」。
木牘正面寫滿後,兩人翻到背面。秦昭本想說不必再寄衣物,低頭看見肩後的裂口,又想起黑衣袖緣也磨薄了,便讓季良寫:若家中有餘布,可托人帶一小幅;若無餘布,不可借錢置辦,營中尚能領補。徐氏若看到前一句,多半會只當沒看到後一句,但他還是讓季良寫全。
周圍也坐滿了等寫私牘的士卒。有人反覆問家裡寄來的夏衣為何未到,有人讓兄長賣掉一隻羊換錢,也有人只報腿傷已好,絕口不提傷口仍在滲水。一個不識字的老卒把想說的話念了半天,最後落到木牘上只有母親、妻兒的名字和「無恙」二字;書吏嫌太少,他卻說家裡人看見這兩個字便夠。另一個年輕人把自己所得的勞記成已經授爵,被同伍揭穿後,當場刮掉重寫,兩人險些為此動手。
白仲坐在不遠處,找的是另一名能寫字的士卒。他說話聲大,秦昭隔著幾個人也能聽見:「腳是磨破,不是被人砍傷。寫清楚。再寫我守住了口,功已經記下。」代筆者問他既未得首要不要寫,白仲沉默片刻,仍讓寫上:「沒有得首。」說完像怕家中人看輕,又補一句,「下次會得。」
烏虎的木牘最短。他只托鍾老卒寫了幾行,前面問家中人是否安好,後面反覆囑咐青馬不要賣。鍾老卒問他若家裡缺糧也不賣麼,烏虎說:「先賣別的。」
「別的是什麼?」
烏虎想了很久:「不知道。先別賣馬。」
鍾老卒便照原話寫。營中數十封家書,有人寫田,有人寫錢,有人寫傷,有人寫牲畜;真正能寫「何日歸」的很少,即使寫了,也只是「不知」。
秦昭最後要寫的也是歸期。季良問他要不要報一個月份,秦昭搖頭。軍令只到明日,連後日宿在何處都沒人知道。他讓季良寫:「歸日未可知。兒謹聽令,不離伍。母與阿禾勿以我為念。」
季良寫完,放下筆揉了揉發僵的左腕:「最後一句是假的。」
「哪裡假?」
「你寫這封信,就是要她們念你。」
秦昭沒有讓他刮掉:「念也好,別因念我誤了家裡的活。」
他把整封家書從頭聽到尾。木牘上沒有寫商死在擔架上,沒有寫傷營里高熱不退的斥候,也沒有寫驗首卒怎樣割下那顆首級;那些事若全寫進去,兩面木頭也裝不下。可他沒有把一首寫成憑空得來的功,也沒有向家中保證自己何時回來。秦昭讓季良在末尾署下自己的名字,又在背面寫清頻陽的里名、徐氏和秦禾。
第二日天剛亮,書吏逐片核對去處,把私牘用繩分束。秦昭的家書與另外十餘片去往關中各縣的木牘捆在一起,放進西返運車內一隻帶蓋的木箱。書吏只說沿途有人接手,何時送到頻陽不能保證;若道路受阻或里名有誤,也可能退回。秦昭又核了一遍里名,沒有再把木牘取出來。
車隊動時,他站在營門旁,看見裝私牘的木箱被糧袋和空陶罐擋住,很快便認不出在哪一輛車上。紅繩仍系在腕間,舊軍履仍壓在行囊底;能先回去的只有那片木牘。它上面寫著他活著,也寫著他已經殺了一個人。
西返車隊離營不久,東路便來了一名傳令軍吏。軍吏核過孟石伍五人的名,又查看伏殺功勞和傷簿,命白仲今日繼續少走,季良免執長兵,其餘照常備行。隨後,他把一卷新令交給孟石:「明日離轉運營,赴前屯點甲編列。」
孟石接過軍令,回頭看了五人一眼:「今夜把黑衣洗淨。明日領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