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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黑甲

2026-09-16 16:12:02 作者: 天災渡長夜

  孟石伍離開轉運營時,西返的車轍還留在路上。

  秦昭沒有再回頭找裝家書的那輛車。他把秦梁的舊軍履壓進行囊底,摸過左腕紅繩,隨四人沿東路去前屯。白仲的右腳重新裹過,走得比平日慢;季良右掌仍不能用力,只背短兵和自己的糧袋。孟石把全伍步子壓下來,不許任何人為了趕在午前點甲,把兩處傷重新走裂。

  前屯比轉運營大得多。營外先是成排拴馬樁與修車處,再往裡才是步卒營列;各處旗號不同,人聲卻都被鼓令切得很短。新補來的士卒在一側等候,傷愈歸隊者在另一側復驗,軍械吏的棚下懸著數十領甲衣,遠看顏色相近,走近便能看見深淺、磨痕和修補處各不相同。沒有一領像秦昭在頻陽官道上遠望的黑甲那樣完整。

  點甲先點人。軍吏核對孟石伍五人的名、原屬和傷簿,再問誰能執長兵、誰善弓弩。烏虎報善射,季良因掌傷暫免長兵,白仲被勒令當日不得負重疾走;這些都由書吏寫在伍下。白仲聽見「不許疾走」便皺眉:「穿了甲還不許跑,要我站著給人看?」

  軍吏頭也不抬:「讓你守位。真想跑,先把腳留在鞋裡。」

  甲衣不是按人新做。軍械卒先看肩寬與身長,從木架上取下幾領讓他們套試。每領都由大小甲片層疊編綴,護住胸背,有的帶肩部甲片,有的肩側更空,抬臂方便;編繩新舊不一,邊緣還能看見重新穿孔和換過的結。甲片受過汗、泥和摩擦,近看呈深褐、灰黑與暗紅,掛在棚下像一排沉默的舊器械。

  秦昭領到的甲衣比黑衣沉得多。孟石幫他從頭上套下,胸前甲片相互壓住,背後由繩收緊;肩帶剛系好,重量便落在鎖骨與肩頭,胸口先前的青紫處也被內襯壓得隱隱作痛。他抬臂試著拔劍,上部甲片順著動作錯開,下緣卻頂住腰側。軍械卒叫他蹲下、轉身、跨步,又摸過背後編繩:「能動。下擺右側少一片,不礙要處,已經記缺。」

  秦昭低頭看去,右下緣果然有一個空位,旁邊甲片上留著一道舊裂。缺處不是自己的損壞,卻從領用這一刻起歸他負責;再破一片,回營時便要說清是在何處、因何而破。

  白仲挑中一領肩背較寬的甲,穿上後先用拳捶了捶胸口:「這才像上陣。」他向前跨了兩步,甲重壓到傷腳,第三步便明顯偏向左側。孟石讓他換輕一領,白仲不肯,稱自己只是沒習慣。秦昭沒有與他爭,直接叫季良記下兩領甲的下擺長度,再讓白仲各走十步。寬甲每一步都拍到大腿,輕甲雖舊,腰下短些,不拖傷腳。白仲走完二十步,自己把寬甲脫了:「輕的不是怕死。輕的跑得快。」

  「今日仍不許跑。」季良道。

  「你先把繩系上再說我。」

  季良的甲衣尺寸合適,右掌卻抓不緊背繩,左手繞到身後又看不見結。白仲站在他後面,一邊說讀簡的人也有夠不到字的時候,一邊替他把繩穿過舊孔;季良叫他別勒到不能呼吸,兩人來回鬆了三次才定。烏虎選的是肩側較空的一領,抬弓手時不碰編繩。他沒有先看顏色,只逐片摸過腋下與左胸,發現一處繩結磨毛,報給軍械卒更換。

  孟石最後才穿甲。他那領舊甲的左肩顏色比別處淺,幾道編繩顯然換過多次;他沒有講這些痕跡從何而來,只讓四人互相站到背後檢查。秦昭替白仲看腰繩,白仲替季良收余結,季良數烏虎腋下甲片是否齊,烏虎則按了按秦昭右下緣那片帶裂紋的甲。

  「會開。」烏虎說。

  軍械卒先前已經記作舊裂,秦昭便沒有要求換甲,只讓人再加一道繩。修補後,五人被帶到營中空地試列。前屯什長把兩伍並作一列,先練負甲站定,再按鼓聲前進、停止、蹲身和轉向。沒有長兵在手,動作仍比穿黑衣時慢了許多;甲片隨步相擊,聲音不響,卻一直貼著身體。秦昭走到第五十步,肩頭已經發熱,腰下也被磨出一條紅痕。

  第一遍轉向時,白仲慢了半步。他沒有搶著補到前面,只報腳下不穩,後列便留出餘地讓他重新落位。第二遍蹲身,季良右手撐地受痛,改用左膝先落;烏虎的短甲不礙抬臂,卻在彎腰時露出更多腰側。什長逐人調整位置,沒有因為五人伏殺有功便讓他們少做一遍。

  第三遍進退,秦昭聽見腰側發出一聲輕響。右下緣那片舊裂甲片從孔邊豁開,加上的編繩只剩一股相連。隊列仍在向前,若繼續走,裂片很可能拖開旁邊兩片。他可以把手壓在下擺上撐到鼓停,也可以立即報損;前者不會讓全列為他停一次,後者卻會在剛進前屯時留下甲具再修的記錄。

  秦昭抬手:「右下甲片將脫,請出列。」



  白仲低聲道:「一片甲,害我們多走三遍。」

  秦昭問:「方才若掉在陣里呢?」

  「那便不止三遍。」白仲把抱怨咽回去,下一次轉向時先看了一眼秦昭的下擺。

  他們直到日頭偏西才通過點驗。書吏把孟石伍從轉運營的補兵名下劃出,寫入前屯步卒之列,又給伍牌添上新屬。甲具的領用記號、已有缺損和修補處逐項歸到個人名下,夜裡脫甲也須掛在指定位置,不得相互換穿。五個人仍是原來的五個人,名下卻多了五領必須保住、必須說清去處的甲。

  晚食前,前屯各列在黑旗下重新集合。秦昭站在孟石右後,白仲與季良居中,烏虎靠近弩手一側。放眼望去,黑衣、暗色甲片與旗影連成大片,遠處的人看不清哪一領下擺缺過、哪一處編繩新換,也看不見誰腳底還在滲血、誰右掌不能握緊。秦昭如今站在其中,先看見的卻正是這些地方。

  他想起離開頻陽那日,官道上數百名秦卒沉默東行。那時甲片起伏像同一層黑浪,他和同鄉少年站在路邊,只看見黑旗與整齊腳步。現在輪到鼓聲從自己腳下催動,他才聽清甲片相碰並非一個聲音:有人步重,有人繩松,有人轉身慢半拍;鼓聲要做的,是讓這些不同的身體在需要停下時一同停下,需要向前時不把旁邊的人丟下。

  什長沿列點過人數,宣讀次日軍令:「雞鳴造飯,日出拔營。全屯沿東路推進,不得離伍,不得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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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石低聲問:「都聽見了?」

  秦昭、白仲、季良和烏虎一同應聲。夕光落在一片片舊甲上,沒有把它們照得更黑,只照出了磨白的邊、補過的孔和仍未乾透的泥。

  次日,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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