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上的三騎沒有等秦軍列好追隊。第一聲警號傳下去時,他們已經越過坡脊,只把三個背影留在灰黃塵里;秦軍前騎先出,兩隊卸去重負的步卒隨後跟進,命令卻不是讓人用雙腳趕馬,而是逐段占住石標、岔口和溝道,給前騎留迴轉的路,也防那三騎忽然折回營邊。
秦昭伍先到東坡石標。白仲執長兵壓在最後,不許越過季良;石義把盾帶從傷肩上取下,只以右手提盾下緣;烏虎仍空著弩手慣用的左手,靠一柄劍隨在秦昭右後。五個人沒有誰能長跑,秦昭便按最慢的腳步收住距離,每到一處高地先點人,再看前騎留下的旗。
三名韓騎並沒有消失。最前一騎翻過第一道林脊後,本可沿東南緩坡直下,卻在坡頂橫轉了半圈,讓馬首朝西;他遠遠看了一眼秦騎,才重新向東。另兩騎也不貼林走,每隔一段便在裸露坡面放慢,塵土落下以後仍能看清馬身。秦前騎一旦逼近,他們才提速越脊,距離拉開以後又重新現身。
白仲望著前方道:「怕是馬乏了。再追一脊便能咬住。」
烏虎沒有接話,只數那三騎回頭的次數。到第二處石標時,最前騎已經回望三次,後面兩騎各有一次;他們選的也不是最近的密林,而是一條能讓追兵始終看見的干脊。秦昭把這些報給帶隊什長,只說對方沒有全速退,不說一定有伏兵。
什長問:「若是等同伴?」
「也可能。」秦昭道,「前面路窄,先看旗。」
近旗仍向東傾,表示前騎繼續,石標後的兩隊步卒也依次前移。秦昭伍奉新傳令跟到一道舊水溝,不越溝東的雙石;白仲的右腳在下坡時重新滲出血色,只能以長兵撐地,秦昭讓他和季良走溝邊硬土,石義持盾守兩人外側,自己與烏虎先看落腳,再回頭等他們。追擊聲在前方越來越遠,五個人的隊形卻沒有因三個背影被扯開。
溝間的路一會兒是被雨沖淨的碎石,一會兒又陷進黏土。秦昭幾次想加快,都能聽見白仲的兵杆在後面重重觸地;石義提盾的右手也開始發抖,盾角擦著草梗一路作響。他只得在每次前旗停頓時追上距離,旗一動便先叫季良複述下一處界標,寧可讓前伍隔開十餘步,也不讓本伍有人獨自落在脊後。杖傷在奔走中貼著甲衣發熱,左臂依舊不肯完全抬起,他沒有餘力把誰拖回來。
韓騎在第三道濕坡出了變故。居後的那匹馬踏上被雨泡軟的斜土,前蹄一陷,馬身橫著滑下半丈;騎者翻落時撞斷一叢細荊,短兵脫手飛到坡腳。另兩騎已經跑出二十餘步,回頭看見同伴爬起,卻沒有轉馬救人,只在坡頂略停,等秦前騎再度靠近以後繼續朝東面的窄口退去。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落馬者沒有去撿兵器,也沒有追馬。他滾進坡下荊溝,身影隨即被枯枝遮住。那匹空馬掙紮起來,沿原路向西亂跑,被後到的秦卒截住。秦軍前騎中分出兩人仍追坡頂雙騎,其餘人在雙石附近收馬;帶隊什長揮手命兩隊步卒封住荊溝兩端,不准全擠進去。
空馬左膝蹭掉一片皮,鞍下還壓著熱汗,口中白沫並不多。截馬的秦卒從鞍側找到一隻小水囊、兩支短矢和裹在布里的乾糧,沒有旗號,也沒有能說明後方人數的文書。馬能繼續跑,騎者卻舍馬入溝;另外兩人寧肯丟下同伴也不回救,這使眼前的退卻更像有人在等追兵作出選擇,而不像三個人只顧逃命。
烏虎站在坡背沒有下溝。他先指給秦昭看一片被馬蹄踩倒的枯草,草下有數團新舊相壓的糞跡;靠近窄口的硬地上,三騎今日留下的蹄印之外,還有更多重疊印痕從林側進出。雨曾衝過這裡,有些印邊已塌,有些仍利,無法分清是不是同一日,更不能數出確切馬匹。
「這裡聚過馬。」烏虎道,「不止坡上三個。什麼時候,不敢定。」
秦昭讓季良照這句話記,沒有補成「前有伏騎」。他隨即跑到什長身邊,報告兩騎繼續向窄口放慢、同伴落馬也未回救,以及坡背存在多於三騎的重疊馬跡。什長尚未回答,前方近旗已經從向東斜舉改成橫攔;一聲短促銅鉦越過坡口傳回來,是召前騎止追的號。兩名已經越過溝東的秦騎立即勒馬,一人迴轉,另一人仍望著那兩騎消失的方向,直到第二次鉦聲響起才退。
沒有人因此看見窄口後究竟藏著什麼。秦騎退回時只報兩名韓騎過口後分向兩側,林中曾有馬嘶,未見旗,也未見成隊人馬。若繼續穿口,左右高坡會先遮住秦軍自己的視線;這些已經足夠讓什長停止眼前的追逐,卻不足以把「誘敵」二字寫進軍牘當作定案。
白仲坐在雙石旁重裹右腳,仍盯著坡頂:「就這樣讓兩匹馬走了?」
「兩騎在等我們過口。」烏虎道。
「你又沒看見口後的人。」
「所以沒說有多少。」
秦昭沒有替誰收尾,只命白仲裹好腳後守住溝西,季良隨近旗記錄,石義以盾緣封住溝北出口;他與烏虎跟另一伍從南側沿溝搜索。追騎已經停止,落馬者卻仍藏在裡面。那人沒有短兵,腰間是否另有劍、溝里是否還有別人,都不能靠坡上一眼確定。
荊溝不深,雨水在底部衝出一條只容一腳的泥槽。折斷的新枝一路向北,間或落著兩三點暗紅血跡,像是落馬時劃破了手或臉;走到溝彎,痕跡忽然停在一片倒伏茅草前。烏虎抬手示意,自己退到秦昭能看見的位置,沒有鑽進草下。
秦昭讓南側三人止步,又叫石義在北口復喊。兩邊聲音相接,倒草里傳出一陣壓得很低的喘息,隨後有人用韓地方音罵了一句。茅草縫中露出的不是空手,而是一截窄刃,刃尖正對溝口。
「兵器放下,出來。」秦昭以秦音喊了一遍,又讓隨隊懂些韓音的老卒復喊。草後沒有人回答,窄刃卻向里縮了半尺,顯然已經聽懂。溝南、溝北都有人,坡上還有盾卒;那名騎者無馬可走,卻還沒有成為俘虜。
近旗傳下最後一道命令: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