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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俘口

2026-09-20 15:04:11 作者: 天災渡長夜

  近旗要活口,溝里的窄刃卻沒有放下。秦昭沒有往倒草里撲,只讓南側長兵卒把兵鋒壓低,對準那人能衝出的唯一窄處;北口另換來一名肩臂無傷的盾卒,盾緣貼著溝底緩緩推進。石義仍守在他身後,以自己的舊盾堵住側坡,盾帶沒有上肩。

  懂韓音的老卒再喊一次,許他棄刃後不受當場殺傷。草後先伸出一隻沾血的手,窄刃卻仍藏在另一側;那人突然掀起茅草,朝北口盾面撞去,想借盾卒後退的一瞬翻上溝坡。盾卒沒有退,屈膝把盾緣抵進泥里,長兵卒從南面把鋒尖送到他肋下。秦昭用預先折來的叉枝壓住持刃手腕,烏虎踩住落刃旁的草根,三人同時用力,窄刃才掉進泥槽。

  那人還想掙,北口盾面已壓住他的肩背。秦昭沒有用傷臂去扭他,只以右手收緊腕繩,另一伍卒縛住雙肘和腰間。等人被拖出倒草時,白仲仍守在溝西,手裡長兵沒有沾血;他看了一眼俘虜空著的脖頸,又看近旗軍吏,終究沒有上前補刺。

  俘虜年紀約二十餘,額角和左頰被荊刺劃破,右踝落馬後腫起,腕上又添了一圈叉枝壓痕,沒有貫穿傷。軍吏先讓人取走窄刃,再把坡腳拾到的短兵、空馬鞍側水囊、兩支短矢和布包幹糧擺在舊布上;鞋底泥紋與溝中腳印相合,鞍繩斷處也能對上那匹空馬。除此之外,沒有旗號、木牘或能直接寫出所屬的東西。

  「名,哪一里人,為何乘軍馬?」軍吏讓老卒用韓音問。

  那人先盯著水囊:「給水。」

  軍吏只讓他飲兩口,隨即把水收回,又讓醫卒用淨布壓住額角。沒有人許他不死,只說把話與傷一併記下。俘虜喘勻以後,自稱名叫申犁,是溝東一處小聚落的田戶,前日被三名騎卒強拉來認路;他會騎自家驢馬,不是軍中人,落馬後怕秦卒才拾了窄刃自保。

  季良坐在近旗陰面,以左手先寫「自稱田戶」,沒有寫「田戶」。軍吏指著兩支短矢問他為何帶軍中箭,申犁說箭在鞍袋裡,本就屬於強拉他的騎卒;問另兩騎為何不救引路人,他答他們懼秦軍追近。每句話單聽都能說通,合在一起卻解釋不了他為何知道三騎何時回望、何時放慢,又為何落馬後不往最近的農舍方向逃,反而直入預先有接應痕跡的荊溝。

  秦昭只複述自己所見:三騎每過一脊便放慢,秦騎近了才加速;申犁落馬後,另外兩騎沒有回救,繼續奔向窄口。烏虎補充坡背曾聚過多於三騎,但雨後痕跡不能定在今日。季良把兩人的話列在「我軍親見」下,另將申犁所說仍留在「俘稱」一行,彼此沒有混寫。

  軍吏不問他是不是斥候,只問:「窄口後等你的是幾個人?」

  申犁立即答:「無人。」

  「無人,你為何入溝?」

  「怕馬追。」

  「你們約在何處換向?」

  申犁張口欲答,又閉住了。一個真正臨時被拉來的田戶不必知道換向,軍吏卻故意把問題說得像他們已有約定;他這一次停頓,比前面的辯解更難收回。老卒換成韓軍中常用的短促問法,連問窄口、回騎、換守三件事,申犁在答「今日不是我等換守」時說漏了半句。

  白仲在旁冷笑:「田戶還分今日誰換守。」

  軍吏回頭喝止他,不許旁人逼話。申犁額角的布已經洇紅,他看了看窄口,又問若據實說,能否送到後營而不是在溝邊殺掉。軍吏仍不許命,只答會把「願供」寫進牘中,交上一級處置。申犁沉默許久,終於承認自己是東面澗口邊堡外出的騎候,本隊共有八騎;三騎在明處退引,其餘人在窄口後接應,只為看秦軍會追出多少騎、旗到哪裡停,並非今日就與秦軍大隊接戰。

  這能解釋坡後的聚馬痕跡,卻仍只是一人口供。軍吏追問另外五騎是否還在窄口,申犁說鉦聲傳來前他們已經隨兩名同伴向東退;秦騎只聽到馬嘶而未見人,無法替他證實。申犁又說窄口後沒有步卒,軍吏便問澗口堡中有多少人,他先答「向來那些」,不肯給數。

  問話轉到近三日,申犁的說法才出現能落地的東西。雨前一日,有一批步卒從東面進入澗口堡;昨日又來一批,他沒有點過人數,只見堡內原有外棚被拆去隔欄,夜裡鋪草睡人。另有三輛小車入堡,兩車蓋著成束箭杆與弩矢,一車裝乾糧;附近民戶被叫去清舊溝、補門前木障,馬料也比往日多領一輪。

  

  「誰領兵,何時再來,堡中合計多少?」軍吏逐項問。

  申犁都說不知。他能看見的只是自己出入的外院、馬欄和門前車道;兩批人是否同屬一軍、車上箭矢有多少、堡里原來留多少卒,他沒有資格點驗。他為了保命,反覆說堡牆高、溝深、秦軍若去必有死傷,像是要把自己那幾句軍情說得更值錢;這些威嚇也被季良另記為俘言,沒有寫進實見。

  軍吏最後讓秦昭、烏虎和截馬卒分別複述一次,再核鞍側兩矢、乾糧與空馬。牘上於是分成四處:秦軍親見、現場物件、俘虜自稱、尚待前哨覆核。能夠暫時確認的,不是澗口堡已有多少兵,而是韓方騎候在窄口活動,且俘虜稱邊堡近三日接進兩批步卒、糧矢車輛並征民修障。

  申犁被另加一根腰繩,交兩名卒押回前營。白仲看著他被帶走,低聲問這樣一個未斬的敵卒算不算功。季良沒有替軍吏回答,只將參與合圍、繳刃、截馬和問訊見證分開寫下;活俘是否記功、如何記,不由溝邊五人自定。

  那片窄牘先由快卒送回近旗,隨後又被傳往更後的主旗。太陽偏西時,原本向東鋪開的旗位開始一處處內收,騎卒探路的界標也被重新插到步卒能接應的位置。各什尚未聽見完整新令,傳令卒已經沿行列點出誰前移、誰併入中段、輜重何時收攏。

  秦昭伍仍守在雙石旁等輪換。溝里的窄刃已經洗去泥,和申犁遺落的短兵分別包好;遠處兩名韓騎早已不見,只剩澗口方向偶爾揚起一線塵。一個俘虜說出的每句話都還要覆核,大軍的行列卻不能等到所有真假都查清以後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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