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行軍令

  申犁的口供送走不到半個時辰，雙石以西的旗位便開始向中路收。第一名傳令卒跑到秦昭所在的什前，只說右側諸伍立即內移，給回撤騎卒讓開坡道；什長復喊以後，各伍已經收起散在溝邊的器具，秦昭也叫白仲起身，季良卻看著前方兩列尚未移動的弩卒問：「內移到哪面，跟哪一旗？」

  傳令卒只答近旗。近旗此時正在換位，原來插旗的土坡已經空了，新旗還沒有落定；若諸伍一齊朝旗影靠去，正好會橫穿弩列和中路車道。秦昭沒有讓五人邁出雙石，先向什長補問誰先過、他們在誰後。什長也答不全，只得命本什原地收攏，等第二道窄牘。

  左側已有一伍沒有等。那五人抬著盾和短斧橫切中路，剛越過半幅車道，坡東回撤的三名騎卒也從高地下來；一輛轉向的箭車怕擋馬路，趕車卒急忙拉牛向里，左輪隨即碾進昨日雨水掏出的軟邊。車轅橫住路，馬受牛角和喊聲一驚，騎卒不得不勒韁繞行，後面準備內收的弩卒又全被堵在溝口。

  沒有人受傷，整條路卻停了下來。先動的那一伍被喝回原處，箭車卸下兩捆矢才由眾人推回硬地；前騎多等一輪，弩卒也錯過了第一次換旗。秦昭站在雙石旁看得清楚：那五人本身沒有散，兵器也沒有缺，只是早動了幾十步，便讓馬、車和兩列步卒同時找不到路。

  第二名傳令卒帶來了寫滿兩面的窄牘。新令沒有說申犁所供一定為真，只記東面騎候已誘追、邊堡增兵之說待核，前軍自即刻縮短探騎與步卒距離。騎卒先退守兩處側坡，未經下一旗不得越第二界標；兩列弩卒隨後移到左右略高地，盾、長兵卒貼其內側；糧車等第二次鼓聲後收進中路，傷卒和役夫不許搶在箭車之前。

  窄牘送到以後，標卒先拔舊木樁，再沿新旗位插下紅、白兩色短標；車卒用石塊壓住中路軟邊，給回馬道留出一馬寬的硬地。各什不是聽完便走，而是由什長逐伍叫名，先複述前後單位，再指給伍長看將要停的位置。答錯顏色、漏掉鼓次或說不清讓誰先過，都被留在原地重問。

  輪到本什時，命令又細了一層。秦昭伍改到右弩列內側，等第二列弩卒越過紅木樁後跟進，須在首批三輛糧車到來前過完窄口，到一株分叉老桑處停下；右二伍與他們並列，共守弩卒和車道之間那條空路。若前騎迴轉，兩伍先向內收半列讓馬，不得各自追出弩列。

  秦昭沒有隻讓季良記。他先叫五個人各自複述。烏虎說自己看右側坡草、不得越弩列；石義說盾緣抵地，守第二弩列最後兩人換矢時的空處；白仲說隨季良走內側，不搶回馬道，長兵只朝外放；季良說接紅木樁口令、記分叉老桑和首批三車。白仲少說了在誰之後，秦昭讓他重來；石義沒有說何時向內讓馬，也重新複述一次。

  「你呢？」白仲問。

  「我在右二伍和你們之間。」秦昭道，「看兩邊都沒越線。」

  第一輪鼓響，回撤騎卒依次從坡道入中路，步卒沒有動。騎隊最後一人過雙石後，左右弩列才舉起各自小旗，前列先走，後列隔開一段跟進。此前修過的那具舊弩也在右側第二列，弩臂右邊仍繫著短麻線；原持弩卒每次停步便摸一遍木片和繫繩，烏虎看見了，卻只守自己的坡側位置。

  

  紅木樁在前列弩卒過去時還空著，第二列抵達後才有標卒舉木牌示意。秦昭等牌舉穩，才領五人從雙石移入；白仲與石義放在最里，烏虎走右緣卻不超過最後一名弩卒，季良貼著紅樁復喊。兩列弩卒的步幅不同，本伍既不能擠上去碰弩臂，也不能落得太遠，讓糧車先占住窄口。

  右二伍幾乎同時從另一側併入。伍長名樊矩，隊中那個夜裡拖荊枝走在最前、險些被秦昭劍抵咽喉的卒叫杜。他一眼認出秦昭，手指下意識摸了摸頸下，那裡沒有傷口，神色卻比那夜更硬。

  兩伍在紅木樁後爭的是半條空路。樊矩認為自己先接近回馬道，應在外側；秦昭手裡的口令卻是兩伍並列，沒有分誰壓誰。若彼此搶出半步，弩列內側便會被擠窄；若都往裡退，隨後三輛糧車又沒有餘地。秦昭讓雙方各貼一側木樁走到老桑再定，沒有在移動中爭位。

  杜經過他身邊時低聲道：「你們的劍總比問名快。」

  白仲立刻回了一句：「你們爬溝也比報名快。」




  分叉老桑前又出了一次小錯。中路第一輛糧車聽見第二輪鼓便提前轉入，車頭已到桑樹後，右弩列末尾還有三人沒有通過。秦昭先報「弩三未過」，季良向後復喊，車卒立即止牛；樊矩帶右二伍向外讓出半步，秦昭伍則護住弩卒內側。三名弩卒通過後，車才重新起行，車輪與白仲長兵尾相距不到兩尺。

  這一次路沒有堵。前騎、弩列、護卒和糧車也並不是同時聽見一聲鼓便一齊向東，而是前一處空出來，後一處才補進去；每面旗只管眼前一段，每道口令都要說明跟誰、在誰前、到哪裡停。秦昭不知道更遠的主旗怎樣排完整支軍隊，只知道自己若漏掉其中一個名字或標記，分叉老桑下那輛車便會橫在弩卒身後。

  日落前，新行列終于越過舊水溝。騎卒收在兩坡之間，弩列護住左右高處，糧車沿中路緩慢前移；秦昭伍與右二伍仍夾在弩卒和車道之間，共用那條留給回馬的空路。前方是否真有增兵邊堡尚待再探，今日的隊列卻已經按最壞一種可能先收緊了。

  停軍時，右二伍把水囊和工具先放到空路一側，白仲也把長兵靠了過去。杜伸手將秦伍的水囊推回半尺：「這邊是我們的位。」白仲沒有再用一句話頂回去，只把長兵從地上提起。樊矩和秦昭同時看見，卻誰也沒有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