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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什伍

2026-09-20 15:04:47 作者: 天災渡長夜

  杜把水囊推回去的那半尺,正落在白仲長兵的尾端。水囊底下沾著濕泥,擦過硬土,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白仲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撿,只將長兵往前一送,用木桿末端把右二伍的一柄短斧撥出了原位。

  短斧在地上轉了半圈,斧背磕到石頭。杜一步搶上來,腳已經踩進兩伍之間留出的空路:「你動誰的東西?」

  「你先動誰的?」白仲把長兵橫在身前。他右腳還裹著滲血的布,站得並不穩,嘴卻比傷前更快,「這條路是你家田界?」

  右二伍另外兩人也圍了半步。石義把抵在地上的盾扶正,烏虎沒有拔劍,只轉過身來看坡道;季良將剛解下的水囊提到自己腳邊,右手仍垂著,左手去摸腰側的廢簡。秦昭與樊矩幾乎同時開口,一個喝白仲收兵,一個叫杜退回去,可兩人都只退了半步,眼睛仍盯著對面。

  杜摸了一下頸下。那裡沒有劍傷,只有那夜被劍尖逼住時留下的記憶:「我們奉命拖荊,走的是能走的溝。你們問都不問,劍先到了。如今還來占我們的位?」

  白仲道:「你們改了路,鬼一樣鑽回來,連伍號都等劍到了才報。若那夜真是韓卒,你這會兒還能站著說話?」

  「若你們真會守夜,便該知道營外還有自己人。」

  白仲手裡的長兵往上一抬。刃尖仍朝外,桿身卻已經越過兩伍中間。秦昭伸手壓住木桿,左臂一用力便發麻,只能換右手攥住:「收回去。」

  「是他先推水。」白仲道。

  「我看見了。」

  「那你壓我的兵做什麼?」

  

  坡上忽然傳來兩聲短促的呼叫,接著是馬頸小鈴碰響。烏虎朝右坡望了一眼:「有騎下來。」

  方才爭執時,杜站在空路中央,秦昭伍的水囊倒在他腳後,右二伍的短斧和一捆細繩又散在另一側。路本來只夠一馬從弩列與車道之間穿過,如今兩邊器具各占一截,人再不退,回騎只能闖進弩卒停放弩臂的地方。

  秦昭鬆開白仲的杆,先把地上的水囊踢向老桑樹根:「石義,水囊全收進去。烏虎,上坡報本段有人,叫前騎緩半刻。白仲退內側,兵刃朝外。」他隨即轉向樊矩,「你的人和斧。」

  樊矩已經扯住杜後領,將人拖出空路,又叫另兩卒收短斧和繩。季良沿著紅木樁向坡上復喊本段正在清路,聲音剛傳過去,第一名騎卒已從弩列後顯出馬頭。馬在狹處不肯直下,前蹄連踏兩次;烏虎站在坡腳,雙手攤開示意稍候,直到最後一柄短斧被拾走,才向里收身讓開。

  三騎一前兩後通過,馬腹擦過老桑垂下的枯枝。最後一騎經過時向地上掃了一眼,沒有勒停,只丟下一句:「下回堵路,先記兩伍伍長。」

  馬蹄聲遠去以後,兩堆水囊和工具都已退到樹根內側,卻仍涇渭分明地隔著一尺。白仲把長兵尾杵在土中,樊矩放開杜,誰也沒有借方才讓路的忙亂把事情揭過去。

  秦昭先問季良:「看清了?」

  季良把廢簡抵在膝上,用左手持筆,只記最短的字:「杜先移我伍水囊。白仲後以兵杆撥斧,持兵逼近。爭時占道,三騎因此緩行。」

  「先寫白仲。」秦昭道。

  白仲猛地抬頭:「為何?」

  「他先動水,你動的是兵。」秦昭看著他,「你若只把水囊推回去,今日記的是他一人。你把長兵抬起來,便有你的名。」

  「刃又沒朝他。」

  「長兵是拿來守弩列的,不是撥袍澤斧頭的。」

  白仲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頂起來。他像要再說,右腳卻因方才站得太緊,落地時輕輕一歪,只好將話咬在牙間。秦昭沒有替他收回那一筆,也沒有說罰多少;伍長能報所見,不能在路邊先替軍吏定完。

  樊矩聽完,轉頭問杜:「水囊可在你位上?」

  杜道:「放到我們工具旁了。」

  「那塊地是誰先分給你的?」

  杜沒有答。

  「無人分。」樊矩道,「共守的路,你先動他伍之物,又站在路中不退,記你。」他說完向季良報了杜的伍號和名字,沒有替他添一句「因夜裡受驚」。

  杜的下頜繃得發白:「那夜的事便不算?」

  「算。」秦昭道,「但不能拿來抵今日。」

  杜冷笑:「劍在你手裡,自然由你說。」

  秦昭沒有接這句。季良把廢簡翻到背面,照第40章留下的記項念:右二伍三卒奉命取荊,返時因水溝難行改走側溝,未在原路回報;近旗接崗口令未傳營外未歸人數;秦昭接東段時只問本伍,沒有再核外出人。三處都已經報上去,哪一處該負多少責,尚沒有回牘。


  「這舊帳,」秦昭道,「我不能替近旗定,樊伍長也不能替軍吏定。回牘下來,該誰領罰誰領。今日這兩筆另報。」

  白仲聽見自己的名字要另報,臉色仍難看:「那這條路今晚歸誰?」

  「誰也不歸。」樊矩先答。他朝地上那兩道器具留下的泥印看了一眼,「空著給馬。」

  兩名伍長把人重新叫到老桑前。水囊、短斧、繩和備用木料全放到樹根內側,越過紅樁便算占道;兩伍各出一人看路,一鼓一換,換人時不只報名,還要把營外未歸的人數、去向和約定回時當面說清。若有人因積水、車阻改道,不等摸到哨前,先在最近的木標外報伍號。這個辦法只管眼前這一段狹路,並不能替那夜已經發生的事改字。

  第一輪由杜和石義守。杜聽見自己的名字,朝樊矩看去;石義已經把盾緣抵在紅樁內側,給自己留出能坐的地方。白仲似乎想說為何不是他,秦昭只看了一眼他的右腳,他便把長兵重新靠向樹根,嘴裡低低罵了一句,終究沒有再爭。

  天色壓暗時,又有五騎從側坡返回。這次遠處才響鈴,杜便先報「五騎,右坡下」,石義回喊空路已清;兩伍各自把最外側的水囊再收半掌,烏虎讓出坡腳,白仲和右二伍一名持斧卒分別護住弩列、車道兩邊。五匹馬連續穿過,沒人搶那半步,也沒有一件器具滾進蹄下。

  最後一匹馬過去,杜把身子退回紅樁內,沒有看白仲。白仲也只彎腰扶了一下自己的腳,沖秦昭道:「路讓了,我那一筆便沒了?」

  「還在。」秦昭道。

  「他的呢?」

  「也在。」

  白仲哼了一聲,像是這才覺得尚算能忍。老桑根下,兩伍的水囊依舊分成兩堆,誰也沒有替誰拿;可中間那條空路確實留下來了。

  什長在晚點前過來,先看季良寫的兩筆,又聽秦昭、樊矩各自複述,沒有當場判罰,只把廢簡收去。他臨走時說,同什另一伍前陣折損,明日會補進幾名新卒;新人不識紅白木標,也不知道馬、弩和糧車誰先誰後,若一來便讓他們擠進這條路,今日的事還會再來一次。

  「你們兩個,」什長指了指秦昭和樊矩,「明早一同帶。先教他們認路,再教應名。誰少說一項,就叫他從頭再說。」

  樊矩應了。秦昭也應了一聲,回頭時看見白仲正盯著杜,杜也沒有移開眼。兩個舊卒尚且為半尺空地險些舉兵,明日來的那些人,卻連自己該站的半尺在哪裡都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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