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四十六章 新卒

第四十六章 新卒

2026-09-20 15:05:05 作者: 天災渡長夜

  三名新卒是在晨鼓前送到老桑樹下的。他們穿著同樣的黑衣,布面卻比周圍士卒深,袖口還留著生麻受潮後的硬褶;三雙軍履也沒有走軟,鞋頭沾的泥只到第一層。領人的書卒把補伍木牘交給什長,念明三人補入同什右三伍,那裡前陣折了三人,現存的伍長和一名舊卒仍在,不從秦昭伍、樊矩伍中抽人。

  第一個新卒叫獲,約莫十七八歲,鬢邊像剛用鈍刀修過,留著一層參差青茬。書卒念到他時,他應得極響,聲音劈在半途;第二人跟著也喊「在」,其實還沒點到自己的名字,被什長看了一眼,便立刻低頭。最後那個年紀稍長,手背粗厚,聽見名字以後嘴動了動,過了一息才出聲。

  白仲坐在樹根旁重新裹腳,朝秦昭低聲道:「聽著比你當初響。」

  秦昭道:「我當初沒應錯別人的名。」

  「你只是樣樣都慢半拍。」

  秦昭沒再理他。獲卻聽見了,眼睛往這邊掃來,先看秦昭腰間的伍牌,再看白仲靠在樹上的長兵,目光觸到刃尖便迅速收回。他們從後營一路被帶到前部,顯然已經聽過這裡抓了韓騎,也聽過擅離、誤哨和私鬥會怎樣處置;只是傳到他們耳中的多半只剩「會挨多少杖」「臨陣退要不要斬」,沒有人告訴他們一匹回馬從坡上下來時,腳該往哪邊退。

  什長讓秦昭與樊矩帶三人先走一遍空路。右三伍的舊伍長在旁看人,不插手發令;補來的三人今日雖歸他的伍,先須認清本什正在使用的紅白木標、右弩列和中路車道。秦昭指著近處逐一問,獲能分清紅樁、老桑和車道,卻把右弩列說成左弩列。樊矩叫他面向東再辨,他立刻改口,答得比前一句更響。

  「你到底看清沒有?」樊矩問。

  獲喉頭動了一下:「看清了。」

  「那紅樁在你哪邊?」

  「右。」

  紅樁正在他左手外。旁邊有人笑出一聲,獲的臉一下漲紅,雙手貼緊腿側,像只要站得更直便能把那句話收回去。秦昭看見他左腕上沒有紅繩,只有一圈被行囊帶磨出的淺痕;可那件新黑衣領口的麻味隨著晨風過來,和頻陽縣營長舍里的一樣。

  季良站到三人面前,用左手舉起一塊窄木片:「不先說左右。記物。第二列弩卒過去,你們跟;到紅樁,停;坡上報騎,人往老桑內退,空路留出來。各說一遍。」

  三人都說了。第一遍漏了弩卒,第二遍漏了讓路方向,第三遍終於一字不差。樊矩便叫右二伍兩卒扛空弩臂從前面走,秦昭和他各站一側,不出聲替三人指路。木片舉起後,三名新卒等弩卒通過,跟到紅樁停下;看上去雖然步子有長有短,至少無人越線。

  秦昭讓他們退回原處,再走一次。這一回,側面一面小旗恰好移向坡下,獲看見秦昭轉頭,立即離開紅樁跟了兩步;另兩人不知道該隨獲還是隨原先的弩卒,也一同動了。三個人方才背熟的次序,轉眼便讓一個不屬於他們的動作帶散。

  「誰叫你們走?」樊矩喝問。

  三人立刻停住。獲想答,嘴張開又閉上;高個新卒悄悄把腳往後收,正踩到空路邊緣。秦昭叫他們回原位,重新問到紅樁以後跟誰,三人仍能答第二弩列,仿佛方才那兩步不是自己走的。

  第三次尚未開始,右坡上傳來一聲報騎。一名傳令騎從坡脊轉下,速度不快,馬口邊卻全是白沫;烏虎先報「一騎」,杜隨即把短斧向樹根內收。三名新卒聽見喊聲,獲和年長者都退向內側,高個新卒卻看見後方弩卒正把一具長弩橫放在地,怕退過去踩到弩臂,整個人僵在紅樁與車道之間。

  傳令騎已經看見他,勒馬緩下。馬頭向左一偏,韁上銅環嘩啦一響,高個新卒反而又往右躲,仍在馬要走的空路里。樊矩正要上前,秦昭先朝他喊:「別再動!報你身後有什麼。」

  新卒喘得很急:「弩……弩在後。」

  「左邊?」

  「紅樁。」

  

  「站住,轉身貼樁。」




  樊矩道:「叫你向內退,你為何不退?」

  「怕踩軍弩。」

  「那就報。」

  「我怕報錯。」

  「不報便沒錯了?」樊矩聲音不高,話卻硬。新卒低著頭,沒有回答。


  秦昭記起縣營校場上那面被新卒堵住的小旗。急鼓一響,所有人都知道該聚,便一齊朝旗邊擠;王間鞋掉以後先彎腰去撿,也不是不知道隊列不可亂,只是不知道一隻鞋、一句話和後面的人哪樣更要緊。那時孟石沒有讓他們背更多軍法,只叫他們把同一根木頭抬倒又抬起,直到每個人知道自己的肩膀一偏會碰到誰。

  他把三名新卒重新分開。獲只看前面舊卒的腳跟,前腳越紅樁便報;高個只看紅樁和空路,身後有物退不得便站住報物;年長者壓在最後,管三個人的應名,少一個便先喊停。至於弩卒、旗色和回馬次序,先由季良一句句傳,他們不必同時把所有東西都盯住。

  「聽不懂呢?」獲問。

  「說沒聽懂。」秦昭道。

  獲顯然沒料到這也是一句能說的話:「說了會不會記?」

  「聽見卻不問,走錯了也會記。」

  「那還是會記。」

  白仲在樹下笑了一聲:「至少先記你沒聽懂,不是記你踩斷弩、堵了馬。」

  這次三人都沒笑。第四遍開始時,他們依舊不齊。獲盯得太緊,幾乎撞上前卒後背;高個到紅樁便先喊「有弩在後」,其實弩臂已經收走;年長者點名時把自己的名也點了一遍。樊矩每處都叫停重來,秦昭沒有替他們省。直到第五遍,三人才能在第二列舊卒過去後跟進,到樁前停住,聽見坡上報騎便各報一項,再退到老桑根內側。動作仍慢,退開後還擠成一團,空路卻真正空了。

  右三伍的舊伍長這才領人回去。他沒夸,只讓三人各自再說一遍今晚睡位、器具放處和誰負責點名。獲回答時仍搶了半句,發現沒人喝他,自己停住,等前一個人說完才重新開口。

  午後發下補員所用的舊甲、兵器、三日口糧和水囊。三副甲沒有一副正合身,高個那副腰下過長,年長者的肩繩已磨毛;獲分到的甲最短,他便把糧袋、水囊、被卷和劍全掛到右肩,左邊只壓一片甲襟。東西剛背起時尚能站直,走到老桑前,右肩帶下已經透出一道紅印。

  秦昭問:「能走多少?」

  「能跟上。」獲立刻答。

  那聲音和清晨第一次應名一樣響。秦昭沒有叫他再走,也沒有替他把東西接過來,只指了指樹下的硬地:「全攤開。」

  獲愣住,手還抓著肩帶。旁邊兩名新卒也背著各自那一團不知該放在哪裡的甲、糧與兵器,看向他,又看向秦昭。明日的路不會因為他們剛來便縮短,肩上的東西卻不能一直這樣掛著。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