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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逃戶

2026-09-20 15:08:48 作者: 天災渡長夜

  田埂後的木杖第二次露出來時,外哨已經把弩抬平。喝問的秦卒叫對面一個一個起身,先把手中物放到看得見的土上,再向前走。隔了許久,木杖倒下,粟葉間站起一個背彎的老者;他身後是個頭髮散亂的婦人,最後才有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從溝里爬出來。三人都沒有穿甲,衣襟和小腿沾滿干泥,婦人手裡卻攥著一把收粟的小鐮,直到老者回頭低喝,她才把鐮放下。

  「還有人麼?」外哨問。

  老者連連搖頭,韓音很重:「只我三人。村中人。願歸秦軍。」

  盾卒沒有讓他們靠近。兩人沿田埂搜到原先藏身處,在枯草下找到一隻空水罐和幾張被露打軟的粟葉;再回來時,又從少年腰後摸出一把削木短刀。少年臉色一下白了,婦人往前搶了一步,弩尖隨即移到她胸前。秦昭在糧車外聽見動靜,奉軍吏命帶烏虎、季良過去,白仲守車,石義仍扶左轅,不因來了三名百姓便把傷車空出來。

  秦昭先讓少年把手張開。掌心有割傷,指縫裡夾著草汁,短刀刃窄而鈍,刀柄纏的是舊麻線。他沒說這便是農具,也沒把人當場捆起,只讓盾卒將三人隔開:老者留在田埂,婦人與少年分別帶到兩處桑樹下,彼此能看見,聽不清低聲說話。季良取出兩片未寫的窄牘,先記三人的衣著、器物和被發現的位置。

  老者自稱郭季,村東第三戶人,婦人是他的兒婦,少年是孫兒。他說韓卒前日入村,把大倉和各戶存糧都裝上車,逼著村人向東搬運;押糧的有百餘人,弓弩長兵俱全,去往東南一處營壘。他們祖孫三人在夜裡逃離車隊,繞回田中,見秦軍入村才來投奔。

  「百餘人,你數過?」季良問。

  「道上儘是兵。」

  「數過沒有?」

  郭季嘴唇動了動:「有人說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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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說?」

  「同村趕車的。」

  季良沒有把「百餘」刮去,只在旁邊添了兩個小字。秦昭看不清他寫的字,也知道那句話已經從郭季親見變成別人所說。老者急著又報:東南營中至少還有十輛車,韓軍準備燒盡沿路田粟,前方兩處水井也都下了毒。每多說一件,他便向村口望一眼,像在等秦軍立刻給他一個位置。

  桑樹下的婦人說法短得多。她自稱葵,承認郭季是家翁,少年名朔。韓卒來時她只看見十餘名持兵者,另有鄉中被逼趕車的人;車來回多少趟,她忙著收被褥和糧,未能數清。她沒有跟車到東南營壘,三人躲在村南一條乾溝中過夜,今晨遠遠看見黑衣卒,郭季才說秦人既已占村,也許肯留下活口。

  「井中有毒麼?」秦昭問。

  葵抬起頭:「我沒見人投毒。家翁聽別人說的。」

  「田要燒?」

  「有人叫我們割不走便燒。走時沒有點。」

  「押糧多少兵?」

  「我見的,十來人。道上還有沒有,我不知道。」

  少年朔最先說三人不是從車隊裡逃的。他們根本沒有隨糧車走遠,只在村南乾溝藏了兩夜。郭季讓他咬定見過百餘韓卒,還說井裡有毒;老人怕秦軍覺得三張嘴只會吃糧,便想把消息說得重些。朔說完低下頭,腳尖不斷搓著桑根旁的土,隨後又補了一句:「車是往東走,到兩岔路,有幾輛轉了南。這個我看見了。」

  烏虎一直沒有開口。他蹲到三人腳邊看了看:郭季與葵的草履底夾著灰白硬泥,少年赤腳,腳弓里卻有一層黃細土。村南乾溝正是灰白泥,村東田口往南的岔道才多黃土。少年去過東岔,走了多遠無法知道;婦人與老者至少沒有一路跟到他所說的東南營壘。烏虎站起來,只對秦昭說:「老的沒到黃土路。小的到過。」

  白仲聽完分問結果,冷笑道:「一張嘴多出九十個韓卒,兩口井還都死了。這樣的人也敢留?」

  季良道:「住哪一戶是一問,見多少兵是另一問。」

  「嘴是同一張。」

  「所以分開記。」

  軍吏沒有立即作決定,先叫人帶三人回村認戶。郭季在村口把第三戶指錯了一家,解釋說自己住在村西,方才說村東是慌亂;葵卻沒有遲疑,走到秦昭伍昨夜住過的農舍前,先指出門樞下那塊墊石原有一道缺口,又說倒扣在籬外的陶盆邊緣掉過一角。兩處都與眼前相合,可相合的東西就在屋外,仍不足以證明她住在這裡。

  季良讓人從屋裡取出幾樣昨夜登記過、外面看不見的物件,沒有讓三人進門。看到那隻斷腿草馬時,少年朔終於動了一下,伸手又縮回去,說馬腿是自己摔斷的,頸上的紅線從母親舊衣上拆下;葵則說灶邊第三隻小罐里只剩半捧粟,臨走時顧不得帶,織機上的布不到一尺,梭子在她包中。守屋卒開罐驗看,糧數與昨夜所記相合。她又說出缺口木碗放在灶後、半卷席下原壓著草馬,季良逐項對過,才在身份一欄寫下「與戶物相合」。


  少年一直盯著草馬。守卒問要不要還他,軍吏卻讓季良先記明再交。朔接過時只用兩隻手捧著,沒往懷裡藏。昨夜秦昭五人就睡在這匹草馬旁,石義的盾靠過門牆,秦軍的乾糧渣也還落在屋角;如今屋主人站在籬外,仍要等持兵者點頭,才能取回自己做壞的一件玩物。

  身份核到這裡,軍情仍沒有跟著變真。季良另換一片牘,只寫三人共同能說定的部分:韓卒與本地人近日清運大倉及戶糧,多趟車出村向東;有人揚言余粟不留,但田地尚未焚燒。押送兵數、東南營壘、井中投毒都分列為郭季轉述或誇稱;少年所見南岔車跡則記作一人親見,等待前哨覆核。

  軍吏把三人定作待驗逃戶,不許靠近糧車、軍械與傷卒。郭季單獨留在一處籬院,葵與朔在另一戶屋檐下,由兩名卒看守;先給水,不立刻從封管車糧里發食。若晚間抵達下一宿位且身份無新疑,再按令給糧。郭季聽見「不給食」便跪了半截,葵把他拉起來,沒有向秦軍稱謝,只問了一句:「還要往東走?」

  軍吏說:「軍走,你們也走。」

  「回這屋呢?」

  無人答她。秦昭只讓白仲把擋在籬口的長兵移開,給看守者留出進出的路。隊伍重新整列時,朔把斷腿草馬塞進衣襟,露在外面的紅線隨著腳步一下一下碰著麻衣。

  午後未過,村西忽然傳來細碎的鈴響。聲音不屬軍中鼓鉦,先是一聲,隨後又有幾聲高低不同的回應。押後卒喝止來者,土路上卻仍慢慢出現兩頭馱畜,背上掛著陶罐、布卷和幾隻鼓起的皮囊;趕畜的人沒有披甲,見前方橫起長兵,便把雙手舉得比頭還高。

  他們跟在秦軍後面,卻不在秦軍名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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