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頭馱畜在村西土路上停住以後,鈴還響了好一陣。前面那頭灰驢怕橫在路上的長兵,四蹄一點點向溝邊挪,背上陶罐互相磕碰;趕畜的老商人高舉雙手,嘴裡反覆說自己從河西跟來,後面那個瘦青年則跪下解腰帶,從貼肉的布囊里取出一塊窄木牌。押後軍吏接過木牌,只看了一眼便令他們把所有貨物卸在路邊,放行記號能證明兩人曾經過後隊,卻不能替馱背上的每隻袋子作證。
陶罐、布卷、草履、細繩、針管、鹽塊和幾包幹肉逐件落地。另有一隻小酒罐封著泥口,老商人說是留給自己夜裡禦寒,軍吏叫人搬到線外,不准開賣;一袋粟也被單獨拖出來,老商人忙說那是兩頭馱畜的料,袋口原有後隊系的繩記。繩結果然沒有拆過,書卒仍重新數了袋面針腳,在木牌背後添記一項,命人另系一根短繩。短刀只准趕畜人留一把割繩,其餘兩把連同修履用的小錐放在貨席上,賣時由守卒看著。
「糧車在村北,你們留村西;傷卒與那三名韓人都不許近。」軍吏用兵杆在牆外劃出一道弧線,「鼓響便收。有人私賣糧,貨、人、畜一併扣下。」
老商人連聲應諾,等軍吏轉身才低聲催青年鋪席。兩張舊草蓆並在一起便成了市,牆邊插一根短木,掛上三雙草履和兩束窄布條。沒有棚,也沒有叫賣人群,先圍上來的卻有十幾個秦卒:有人鞋底開口,有人甲內墊布磨爛,還有人只盯著鹽和干肉。守卒讓他們逐個進線,兵器留在外側,誰也不許借挑貨擠到馱畜後面。
秦昭伍仍守兩輛傷車,本不在第一批入市之列。白仲聞到酒罐泥封下漏出的酸氣,脖子伸得比看敵旗時還長:「我從頻陽帶出的那壇酒若沒被孟石收走,賣到這裡,能換三壇。」
季良道:「那壇先得過軍吏的鼻子。」
「我說的是價。」
「商人說的也是價,你說了不算。」
白仲罵了一句,低頭看自己右履。裹腳布從鞋口露出一角,走過濕渠與河水以後早已洗得發硬,腳底舊泡雖結了皮,趾根仍紅腫。他問秦昭能否買一雙軟些的草履;石義兩肩墊布也已沾血發黑,季良右掌雖能稍用,常執筆的左手指節卻被木牘磨開一道小口。五人需要的東西不止一件,身上能拿來換的卻很少。
輪到他們進線時,白仲先抓起一雙草履,捏了捏鞋底。老商人報出數目,他立刻瞪眼:「兩片爛草,要這麼多錢?」
「河西不是這個價。」老商人說。
「這裡離河西才幾日。」
「我兩頭畜走的是同幾日。過河若翻一罐,山口若丟一畜,到了此處都算我的;你的腳疼,也算你的。」
旁邊一名秦卒把兩枚圓形方孔的半兩錢放在席上,買走一束針線。錢面磨得發暗,其中一枚邊緣還缺了一角。老商人沒有隻看錢文,他逐枚在指間掂過,又用細繩穿進方孔,確定沒有斷裂,才把針管遞出去。輪到白仲,他摸遍腰間,只摸出一枚舊錢和兩根備用甲繩。
「我有公士。」白仲說,「一首已經核了,爵牘會回頻陽。」
老商人抬眼看他:「爵牘在誰手裡?」
「軍功吏。」
「那便叫軍功吏替你付錢。」
圍在旁邊的幾名卒笑起來。白仲臉上發熱,拿長兵時裂過的掌心收緊,險些把草履底捏折:「一首還不值一雙履?」
「值不值,我不知道。你把首級帶來,我也不收。」老商人從他手裡抽回草履,「我收秦錢,也收能過驗的布麻。軍中甲繩、箭、糧袋,給我一件,我和你一道受縛。」
季良看了一眼白仲手中的兩根繩:「甲繩在領用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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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仲把繩塞回去。他的公士已寫進爵籍,田宅卻要等原縣落實;眼下那一首既不能穿在腳上,也不能從商人席上拿走一雙履。秦昭沒有替他向商人壓價,只讓他把唯一一枚舊錢留下,先去看布。草履還能撐一段,石義肩下的舊墊若繼續帶血貼著甲繩,午後扶車便可能再磨開。
一卷軟布比整雙草履便宜,卻仍需添物。秦昭把自己的舊內墊取出來,那塊布洗過多次,邊緣磨薄,只剩中間一段尚完整;商人翻看後只肯抵很少。季良又從個人行囊中找出一小束家中帶來的細麻,並當著守卒說明不在領用冊內。老商人才從布卷末端量下一段,用小刀割開,把白仲那枚錢、舊內墊和細麻一併收走。
白仲看著那段布先遞給石義,嘴角抽了一下:「我的錢。」
石義用左手接過:「我的肩。」
「明日你替我走腳。」
「你把腳卸下來,我替你背。」
秦昭讓兩人閉嘴,帶他們退到線外重新分布。石義的舊墊揭下時已經與血痂粘在一起,新布不能整塊塞進去,須先裁成兩條,一條隔開左肩舊擦傷,一條墊在右側盾帶下。商人席上買來的東西並沒有治好傷,只讓甲繩下一次摩擦不再直接壓著破皮。白仲仍穿原來的草履,走路時把右腳向外撇得更明顯。
市線上來的人漸多,貨卻很快少下去。鹽塊被敲成指節大的小塊,干肉每包只有幾口,針線最先售空。有人想用一枚來歷不明的銅扣換鹽,被守卒認出形制近似軍械帶扣,當場扣下詢問;也有人把還未核定的一首掛在嘴上求賒,老商人只問錢在哪裡。商人不問他們陣前站得多近,只看手中東西能否帶走、會不會使自己同受軍法。
葵與朔被看守者帶過村西時,朔的目光一直停在干肉包上。郭季隔著另一條路也看見了,張口叫商人,才喊一聲便被守卒喝止。老商人聽出韓音,只瞥了一眼,沒有招手;他們身上沒有秦錢,也沒有被允許拿來交換的物件。軍市與他們相隔不過幾十步,中間卻有守卒、封糧令和一條兵杆劃出的土線。
午後第一通整隊鼓響,商人立即收席。剩下的貨重新裝袋,賣出的錢用繩穿起貼身收好;小酒罐仍原封不動,馱畜料袋也要由書卒驗過新系的短繩才能上背。瘦青年牽灰驢轉身時,驢蹄踩中一塊碎瓦,背上的料袋向旁邊滑了半尺,袋角正壓在木架突出的斷口上。
守在近處的車役一齊看了過去。那隻袋沒有破,繃緊的粗布上卻已經頂出一小撮粟粒的形狀。一個午間只吃過乾糧的年輕役夫舔了舔開裂的嘴唇,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袋口那根新系的短繩,在日光下白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