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六十章 爭粟

第六十章 爭粟

2026-09-20 15:09:27 作者: 天災渡長夜

  灰驢向前邁了一步,料袋便在斷木上擦出一聲悶響。袋口兩根封繩都沒有動,靠近驢腹的底角卻被劃開三指長的口子,粟粒先是一線,隨即順著驢身滾落,打在碎瓦和硬土上。瘦青年急著托袋,越托破口越開;老商人撲過去按,驢受驚側跳,半袋糧猛地向一邊墜下,黃白粟粒鋪出半張席大的地方。

  那個年輕車役最先跪下。他沒有拿袋,只用兩手從土面捧,第一捧直接塞進口中,第二捧倒進掀起的衣襟。旁邊兩名役夫跟著彎腰,一名守卒喝令退開,聲音剛出口,白仲已經從傷車右側衝來,用長兵杆橫掃地面,把三雙手逼離散糧。

  「這是有封記的糧!」白仲吼道。

  年輕役夫嘴裡滿是干粟,咽不下去,也說不出整句。他護住衣襟往後退,白仲用杆尾挑開他的手臂,粟粒從衣中潑回地上。役夫抓起車旁一根木楔亂揮,先砸在長兵杆上,又擦過白仲右腕。白仲右腳不便,退得慢,臉上被木楔蹭出一道紅印;他旋過桿身,一下打中役夫肋側。那人倒在糧邊,木楔脫手,衣襟里的粟也已全撒了出來。

  守卒已經擠到兩人中間。白仲卻沒有停,他繞過守卒半步,又用桿身朝地上的役夫肩背壓下一記。年輕役夫蜷起身體,鼻中立刻流出血。第二桿落下時,糧不在他手裡,木楔也不在了。

  「白仲,棄兵!」秦昭從兩輛傷車之間趕到。

  白仲回頭,手仍握在長兵中段:「他搶糧,還先拿木頭打我。」

  「棄兵。」

  「你沒看見——」

  秦昭拔劍只出半尺,沒有把刃朝向他:「長兵放下。」

  白仲盯著那截露出的劍脊,胸口起伏得很快。四周已有盾卒圍住,役夫一邊的人也被兵杆逼回車後。他終於鬆手,長兵落在粟粒中,杆尾彈了一下。秦昭先將劍推回鞘,彎腰撿起長兵,交給季良記下兵號和收取時刻;隨後讓兩名守卒把白仲帶到牆根,不捆手,只令他坐下,不得離開。

  「石義,盾封破袋。烏虎,看住人,誰再伸手便報。季良,先記封繩、破處,再記動手。」秦昭說完才去看倒地役夫。那人約二十歲,衣服比戰卒短,肩背沒有甲,腰間繫著車隊用的細索。鼻血流到唇邊,右側肋下挨第一桿處已經紅腫,肩胛挨第二桿的地方一碰便縮;他還能坐起,呼吸雖急,沒有吐血。

  石義不能久舉盾,便把盾斜抵在料袋外側,以盾緣和驢架夾住破口。新換的肩墊立刻被壓出一道深痕,他沒有抬高,只叫瘦青年緩慢卸袋。烏虎站在散糧外沿,一眼看出有四個人鞋底沾了粟,卻只報三人彎腰、一人被擠入,不把踩到糧的人都算作偷取。季良伏在倒扣陶罐上,用左手逐項落字,先把兩根封繩完好、袋底被斷木劃開寫在最前。

  年輕役夫自稱成午,隸屬過河車隊,負責推車、墊輪與卸短木。他說午間只分到自己帶的乾糧,昨夜又替傷車守了半更,見粟落地便以為髒糧會掃給牲口,拿一捧吃不算偷。老商人聽見,立刻擠過來:「落在地上也是我的!兩頭畜明日走不動,誰替我馱貨?」

  成午抹去鼻血:「畜吃得,人不能吃?」

  「你拿錢來,肉也賣你。」

  「我替軍里推車,哪裡來的錢?」

  秦昭讓兩人住口,問成午拿了幾捧。成午先說一捧,瘦青年當即說兩捧;旁邊守卒也看見第一捧入口、第二捧進衣。季良把兩種說法都記下,再問木楔何時拿起。成午承認白仲挑他手臂後才抓木楔,卻堅持自己只想擋開長兵。白仲在牆根喊:「他先砸我腕!」

  「第一桿在木楔前還是後?」季良問。

  白仲頓了一下:「後。」

  「第二桿呢?」

  「他還沒起身。」

  「木楔在不在手?」

  白仲不答了。

  散糧沒有憑眼看估數。糧吏從村北趕來,先讓人鋪一塊干布,把能撿的粟掃到布上;混進泥和瓦屑的另放一處,不再倒回好糧。老商人說至少少了半袋,瘦青年卻知道袋子原先只裝到哪裡,指給書卒看袋內舊壓線。重新歸攏後,袋中與布上合起來仍低於舊線,缺口散失、入口和被鞋踩碎的數量無法逐粒分開,只能記「一小量有失,二捧有人證,其中一捧入口」。軍吏不許老商人把半袋全算到役夫頭上,也沒有把落地糧改成軍糧。

  圍觀者漸漸被趕回各自車位,衝突卻沒有因此變成一件事。成午擅取有封記的商人料糧,另有兩名役夫伸手未得;成午持車楔與白仲相抗,楔擦白仲右腕與臉;白仲用長兵先擊肋側,役夫倒地棄楔後又壓打一桿。袋底破損來自馱架斷木,與任何人偷割封口無關。季良分作四項寫,白仲、成午、商人、瘦青年和守卒逐一聽過,不肯認的地方也照樣註明。

  


  押後軍吏到場後沒有當眾判罰,只令成午與白仲分別看守。成午仍歸車隊名下,暫卸墊輪木楔,不得靠近貨馱;白仲的長兵封存,伍牌上添「待核傷役」一項,行軍時置於本伍內側,由秦昭負責不使離列。最終是笞、罰作、賠糧還是另有處置,都等軍法吏核過舊記與證言再定。

  白仲聽到「舊記」便抬頭:「那件事還算?」

  軍吏道:「牘沒回銷,便還在。」

  白仲看向秦昭。秦昭知道他在等一句話:杜先動水囊,成午先抓粟、又先舉木楔,這些都是真的。可第45章白仲以長兵逼近杜,今日成午倒地棄楔後,他又補了一桿,也都是真的。秦昭只說:「我會照次序報。」

  「你總會報。」白仲說。

  這句話很輕,比他方才的吼聲更難接。秦昭沒有解釋,把收來的長兵橫放到傷車上,桿身仍沾著粟殼和一點鼻血。石義想替白仲拿個人糧袋,被守卒阻住;白仲便自己背上,右腳舊履踩進方才掃糧留下的塵印,一瘸一拐走到伍列內側。五人仍點出五個名字,能持長兵的人卻少了一個。

  隊伍終於出村時,糧吏與押後軍吏沿車列傳下新令:到下一宿地,所有戰卒、車役、傷卒與臨時隨行者重新核名;所屬、籍貫、爵、兵器、傷處和待核事項分別登記,誰在哪一列吃糧,也要與名籍相對。季良聽完先看了看白仲伍牌上的新字,又看向秦昭。

  秦昭的伍牌還掛在腰間。上面刻著五個人,明日落到牘上的,卻不會只是五個名字。


關閉
Δ